长山,是一座山。
《世说新语》言语篇的第八十七则,不算标点符号,共有十二个字,可谓简短之极,却又清晰展现并定格了一幅生动的画面。某年某月某日,东晋高僧支道林看到东阳长山时说:“何其坦迤!”何其,即多么。坦迤,形容山势平坦而绵长。支道林的话,就是感叹长山的平坦而绵长。
不过,支道林发出感叹的具体时间、地点和身边人物通通隐去,说话的语境亦无处可寻。看样子,这像是远眺之下心有所感后的随口一说。
但轻读此句,想象当时的画面,不由地想到另一幕场景:在一代大师支道林感叹长山的近八百年前,孔子曾登山并生出的感慨。孔子在山东,自不会登上远在浙江金华的长山,登上的分别是东山和泰山。对孔子登山的状况,《孟子》所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孟子》的话较长,大概意思就是就是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了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就难以被别的水吸引了,所以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就难以被别的言论吸引了。因此“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孔子登山的状况,除《孟子》有记述,还有其他史籍的记载及泰山上的石刻。但令人疑惑的是,孟子的话是孔子登泰山的唯一正式记载,石刻也几乎都是后人依据《孟子》的记载所做。但不管怎么说,在孟子眼中,孔子上过泰山,也上过东山,其眼界和智慧足以时刻昭示后人。
这样,再来看关于支道林的这次记载,他简短的表达靠着《世说新语》流传下来,一同流传下来的,还有“长山”之名。在许多人眼里,这座山的名气并不大,甚至远没有支道林的名气大。
支道林所说的长山,即金华山。长山之名,史籍最早见于汉末,其名大抵沿用至晋朝末期或南朝初期。《隋书·地理下》云:“金华,旧曰长山。”山的名气大不大并不重要,就如同孔子登山、支公感慨的背景,重要的是后人依据文字记载去揣摩他们的心境。
要知道,当年的“一时之俊”郗超问谢安:“支道林在玄谈上与嵇康相比怎么样?”谢安回答:“嵇康须不断努力,才能赶上他。”郗超又问:“殷浩与支道林相比又如何?”谢安回答:“如果论娓娓而谈,恐怕殷浩要胜过支道林;若论卓然有识,支道林要超过殷浩。”郗超后来在给亲友的一封信中说:“支道林法师神理所通,玄拔独悟。数百年以来,绍明大乘佛法,令真理不绝,唯此一人而已。”
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相信,支道林的话可能寓情于景,“何其坦迤”说的是山,也不仅仅是山,更是人。山之气势如人,人亦当如山,做到心胸坦荡而底蕴绵长。人如长山,一种浩然正气生于心,方能引得世人一声赞叹:何其坦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