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0年08月31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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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雨骡车走单骑

■赵利辉 《 中国城市报 》( 2020年08月31日   第 20 版)

  下雨天,我喜欢泡杯苦茶,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听雨。雨淅淅沥沥下着,待要歇时,滴滴嗒嗒落在小院的梧桐树叶上。这时候,啜饮一口盏中的苦茶,漫想久远的人和往事,感受一种无言的寂寞。

  关中今夏的雨水多,连日不绝,恰如知堂笔下的苦雨。他给孙伏园写信道:“你往‘陕半天’去,似乎要走好两天的准沙漠路,在那时候倘若遇见风雨,大约是很舒服的,遥想你胡坐骡车中,在大漠之上,大雨之下,喝着四打之内的汽水,悠然进行,可以算是‘不亦快哉’之一。”

  但关中的孩子,雨天最快乐的事,却是打着赤脚,与伙伴们互相追逐,大呼小叫:“风来了,雨来了,唿隆爷捶着鼓来了”或是围坐一圈数人头:“吹大风,下大雨,黄世仁他娘就是你。”数到最后那一个,就是地主婆了,今日便去他家蹭饭。大雨过后,河沟中的水都溢满了,平时看不到的鱼虾游到了沟渠中,用畔笼就能轻易地捕获到。拣完鱼虾,才发现水草下还藏着一只小青蛙,正鼓圆了惊恐的眼睛。拎起青蛙腿扔进水田,我们也跟着跳下去。水田里的泥滑溜溜得爽,孩童们赤脚在泥里踩出两个大馒头,才一窝蜂跑回村里去。

  遇雨,村庄街巷泥泞,村里的闲汉或立或蹲,皆躲在屋檐下。撕三指宽的报纸条,用舌头舔湿一边;再捏一撮旱烟沫洒里面,一手握着,一手旋转,一个喇叭筒烟卷就裹好了;将有嘴的一头掐去,噙在口中;划根火柴点燃了,他们就一边抽烟,一边瓷瓷地望屋檐上流下的雨线。雨噼里啪啦落下来,地上激起了许多大水泡。一朵花头重,给雨打落枝头,随雨水流入沟渠中。这是旧时雨天的村庄。

  父亲最喜在雨天出门,找人下棋。他穿蓑衣,踩泥梯,像只大刺猬。我赤脚跟在后面,帮他拿木质的棋盘。与父亲的嗜棋不同,长大后,我喜欢在雨天读书喝茶。乡下买不到好的茶叶,但山中不知名的野茶也是很好的饮品。采来晒干了,煎一壶山泉水冲泡,立时就有一股茶香扑鼻。夜间雨声潇潇,蘸口唾沫,翻一本旧的绣像小说《千里走单骑》,一股英雄气陡生胸间。我因之时常梦见自己护一辆骡车,滂沱大雨中,行走在长安道上。

  这梦或因父亲曾说起,家里早年是有一辆骡车的,还有一头大青骡子。那骡车形似架子车,木轮裹有铁皮。车厢搭拱形的帷子,两边开有小窗。帷子上方伸出一个油布篷子,可遮挡风雨。车厢里挤挤挨挨,能乘坐两三个人。车头两根长辕套在骡子身上。大青骡全身披挂,由靽、大肚、座坡、三角四根皮带缚住身体,拉着车子前行。父亲说我要是考上县城的中学了,他便赶一辆骡车送我去。当年,他就是赶一辆骡车,千里之外,将母亲迎回家的。他兴头来了,也会唱上两句:“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呦,三盏盏的那个灯;带上那铃子呦,噢哇哇得那个声。你赶上骡子呦,我开上店;来来往往呦,好见上得面。”

  到了第二年,我考上了长安中学。一起考中的,还有几个从小摸鱼捞虾的伙伴。父亲果然打了一辆新骡车,要送我们去县城。同村的学生约好了,一起搭顺风车上学。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刚过半夜,父亲就去敲人家的门,门环震得天价响,于是伙伴们抱着铺盖一同上车。在路上,父亲给我们讲故事。我们困了,要睡回笼觉,他便停止絮叨。他支起油布篷子,坐在车辕上,裹紧蓑衣,也迷瞪起来。这样赶车,虽是在风雨之夜,但不会走岔了道儿,因为骡子也认路的,它是马的孩子呀。就这样嘚嘚嘚的,一直走到灞桥,看见桥头青青的柳树了,天就亮了。

  苏东坡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无法躲避的雨,人生中总有一场。客舟听雨,断雁叫西风;苦雨骡车,千里走单骑,怎一个寂寞了得。但也有许多美好的事,红烛罗帐,挑新妇的盖头;半夜三更,坐着骡车上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