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新媒体 “新闻评论” 话语分析

    摘要：用梵·迪克的新闻话语分析理论，对“人民日报评论”这一影响力较大的微信订阅号进行文本、语境分析，发现人民日报新媒体评论的口语化风格、文学化修辞、 “对话式”情境与网感表达，大大提升了传播力与影响力。

    人民日报评论，拥有多个网络发布渠道：人民日报APP上的评论栏目，人民日报评论部法人微博，微信公众平台订阅号“人民日报评论”。

    从传播效果看，订阅号最佳，无论阅读量、知名度，订阅号明显超过微博和APP。2014年1月6日，“人民日报评论”微信订阅号上线，仅仅一个月订阅数就达1.5 万,日均图文页阅读总量超过12万次。至今，订阅人数已高达307万，成为人民日报融媒体矩阵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与人民日报上的评论相比较，最大的不同在于文风。正是话语方式的变化，让评论这一相对严肃的新闻体裁在新媒体阵地大放异彩。

    “睡前聊一会儿”评论的话语分析

    “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最主要的内容是“改造呈现”人民日报报纸上的评论。在微信场域下，报纸的评论文章虽经重新排版、编辑，但能否适应不同语境依然是一个问题。

    “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开辟了诸如《睡前聊一会儿》《微议录》《锐评》《新知》等新栏目，这些栏目各具语言特点和功能。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睡前聊一会儿》栏目。此栏目一周5次更新，是“人民日报评论”新媒体创新的代表性作品。

    微信的统计数据显示，《睡前聊一会儿》文章阅读量在20000～100000+区间。撇开影响力和阅读量不谈，单单是对新闻评论这一文体的革新，开创别具“网感”的“睡前”体裁，“睡前聊一会儿”就拥有研究价值。

    体裁：创新型的新闻评论。“睡前聊一会儿”的体裁可以说开创了新媒体新闻评论的新种类。

    一般的新闻评论体裁，以逻辑严密、说理有力为第一要义，常常需要写作者别出心裁或者有更深一层的洞见。思考严密、言语简练一直是中国新闻评论的风格。人民日报新闻评论更以气势磅礴、观点宏大以及独特表达方式为主要特点。

    《睡前聊一会儿》则别具一格。首先就是逻辑上的寻根溯源，并不忌讳把一件小事的缘起缘落翻来覆去地考究。例如，2019年1月21日，把“盘他”这个网络流行词汇做了一个由古至今的考究。这类文章往往在考究之后直接走向社会心态、社会心理的研究，最后得出一个正能量的结论。结尾还有一首定场诗，这是模仿古代章回体小说。定场诗成为评论员展现文采的一部分，成为《睡前聊一会儿》最大特色之一。

    这正是：网络世界多纷繁，防范沉迷不容缓。

    大人也得有定力，否则如何来监管？

    这是今年5月份一篇名为《看短视频停不下来，防沉迷有用吗》的“睡聊”定场诗，由四句打油诗组成。这首打油诗不是文采最好、写得最棒的，只是《睡前聊一会儿》的常态打油诗。注重对偶、押韵，又不被韵脚与对偶形式所框定，形式上较为自由，力图用一首通俗易懂的诗概括全文，可以说是全文的点睛与总括之笔。

    这正是：审美多元尊重为先，涵养气质莫缺包容。

    这是栏目2018年9月转发人民日报评论《今天，我们该涵养怎样的男性气质》一文后的定场诗，只有两句，直接点出观点。韵脚的处理并不追求“合辙押韵”，力求读得顺口，这是非常为受众喜爱的一种形式。

    《睡前聊一会儿》还有音频和视频。文章开头推送评论员的原声音频，谁写的评论文章，谁负责录下声音上传。这十分符合栏目特征，伴着读者入睡，也是增强用户黏性的重要方法之一。

    词汇：国家主义与口语表达。通过对2017年6月到2018年11月的180篇《睡前聊一会儿》进行采样，样本具有非常鲜明的词汇特色：国家主义与口语表达。将这些“睡聊”样本中出现15次以上的词汇做词频和权重分析，可以得到下表：

    剔除无关的语气词，180篇文章中出现最多的是“世界”，190次；“中国”152次；“文化”132次。结合栏目行文特征看，“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依然鲜明地保持着人民日报国家主义的媒体立场。

    从词汇表达上看，除了国家主义，重视个人情感、注重内心表达的风格也是栏目非常鲜明的特征。除了宏大的词语，为具体指代事件的高频词语做一个词频分析，可以得到下表：

    口语化表达是《睡前聊一会儿》最大的特征之一。它经常会跟随最新的网络用语和网络热词来获得热度。“咳咳，老人变坏了吗？”“别了！收银员”“东亚邪术换头术”“‘深夜食堂’该有怎样的往事？”“粉丝锁场，能锁到三生三世、四海八荒吗？”——这些都是网络上红极一时热词的口语化表达。频繁使用这些热词，“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与受众更贴近了。

    兼具国家主义的价值观表达，口语化的对谈，加上轻松明快、专业严谨的行文——这样的风格，让《睡前聊一会儿》成为该订阅号最具影响力的栏目。

    主题：关注青年与城市。将180篇《睡前聊一会儿》样本进行分类，可以把主题分为教育、情感、青年、生活、社会、文化、新知、饮食、影视9个模块。

    教育板块主要是针对现行的教育制度或教育现象进行分析，青少年近视严重、学业压力大、大学教育改革等话题最为常见，其核心是为教育体系建言献策。

    青年板块主要对青年中的流行文化尤其亚文化进行解读，对青年消解主流意识形态的行为，诸如杀马特、追星族、脱发青年、男性气质等进行探讨，针对的是青年群体的生活现状，大量使用社会心理学和传播学的理论来解释青年生活。

    情感板块与许多营销微信号的情感不同，《睡前聊一会儿》的情感主题主要集中于亲情的塑造和一些关于情感的社会问题：例如，离婚率高涨、空巢老人数量变多、相亲现象风行等，利用情感话题研究社会心态是这一话题的模式。

    ……

    总之，《睡前聊一会儿》以文化现象、知识推介、社会问题、都市话题等为主题，在保证自己持向的同时，尽量贴近受众群体：青年与城市居民。

    标题：网络化与隐喻。在文本结构中，标题隐含了文章存在的逻辑顺序和中心主题。作为开创性的新媒体新闻评论，《睡前聊一会儿》标题具备互联网评论特征：重点鲜明突出，善用疑问句式，具有网感，善用隐喻。

    在180篇样本中，以疑问句作为标题的有123篇，即68%的文章标题采用疑问句。除了善用疑问句，具有网感和善用隐喻经常在“睡聊”标题中得到体现。“网感”一词近年被频繁提及，但是目前对网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综艺节目和网络剧集当中，主要指在内容方面制造让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采取轻松愉快的语言风格；在形式方面打破以往的传统，不被传统“套路”所限制；在人物上多邀请话题人物与娱乐明星。①这样的“网感”定义和新闻评论的所谓“网感”并无不同，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迎合网络、迎合年轻人口味。

    关于隐喻，亚里士多德《修辞学》有许多关于隐喻的结构方法的描述，亚里士多德把隐喻描述为用一个词代替另一个词的修辞手段，属于一种比照关系。②在互联网时代，随着新词、热词的不断出现，隐喻在评论标题的修辞中被频繁采用。

    2017年9月26日的“睡聊”标题为《用天文望远镜“追星”？但也请看到自己》。“追星”一词早就有了“隐喻”说法，指粉丝追逐偶像的行为。用天文望远镜追星是意指当时的新闻事件：粉丝为了看自己的偶像，用天文望远镜在远处观望。这个标题一语双关，将看星辰与追逐偶像的含义蕴藏于疑问句式中。

    修辞：文学化与网感。下表为180篇“睡聊”使用修辞手法的情况，使用最多的是“对偶”。

    2019年5月的一篇“睡聊”，其定场诗为“进城寂寞冷，刷街归属暖”，“进城”与“刷街”、“冷”与“暖”对仗，呈现出定场诗的格律美，也点出了关注城市新人群在娱乐中迷失的要旨，这种表达形式让人着迷，具有文学的美感。

    比喻在新闻评论写作中常用，只不过“睡聊”中的比喻更具文学化，让语句更优美。

    除了传统修辞方式，栏目更有特点的修辞来自于对符号的运用和口语化的表达。2017年9月23日的“睡聊”《语音=不礼貌？微信时代的新社交礼仪》，对新社交礼仪有这么一段论述：“如：嗷嗷、噢噢、喔喔＞哦哦＞哦，生僻的字比平常的表达更能表现情绪起伏，‘哦’的敷衍感隔着屏幕都能脑补出来；又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乐程度逐渐下降，说‘哈哈’已经离‘滚’不远了。”这饱含修辞学分析和语境分析的论述并没有用学理化的言语表述出来，而是使用具有网感、轻松易懂的方式表达出来。非常贴近受众——青年与网民。

    语音：增添识别度。除了“文本”的文字评论，《睡前聊一会儿》更大的创新在于采用了音频模式。在标题之下，报纸媒体中应该是导语的部分，《睡前聊一会儿》创新性使用了录音模式。

    人民日报评论部采用“自产自包”的模式，“睡聊”文章的作者也是录音的录制者。一般录制的语音会有简单舒缓音乐配音，加之多为富有磁性的男性讲解声音，具有十足的魅力。这与广播类似，“声音在与人的接收发生关系后，在想象力的帮助下，会唤起听众视觉、味觉、触觉等器官的综合体验，使其获得一种内视的能力，形成一种自足的、丰富的内心体验。”③广播是适合在睡前体验的媒介，“睡前聊一会儿”不仅仅在内容上抓准了受众的需求，在媒介形式上也十分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睡前时段，同样也是有声电台收听的高峰时段，这种录音加音乐的形式，恰扣栏目主旨。

    这一做法让受众在文风和声音识别上能够确定评论员的身份，在喜欢不同文风和声音的同时，读者也进行了口味分层和身份认同。在“人民日报评论”的后台，经常可以看到读者成为某一位评论员的粉丝，发私信希望能够多见到这位评论员。这样的模式有利于吸引固定粉丝。

    “人民日报评论”语境分析

    按照梵·迪克的新闻话语分析模式，和文本分析同样重要的是语境分析，如果说文本分析所涵盖的范围是话语中各个层级的结构，那么语境分析包括的就是新闻生产中对文本产生影响的条件、制度、流程、价值等等，所以从分析新闻的语境出发，能获得文本产生的历史根源与经济文化辐射。语境分析不仅需要分析文本给读者塑造的语言环境，更要分析这一文本诞生的媒体环境、生产流程、组织架构。

    评论制作语境。梵·迪克把新闻的制作视作对某一“源文本”的加工，这一加工也是新闻形成的语境。所谓“源文本”，梵·迪克描述为新闻在进行编码和处理之前的原材料，有可能是新闻事件、报告、发布会、采访材料等。④对“源文本”的输入过程，也就是解码、编码再构建文章图式、超结构的过程，也是文本生成的语境。

    评论人员。“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并非由独立部门运营，无论是在报纸上产出评论作品，还是给公众号写文稿的评论员，都是同一批人，即“一套班子两个舞台”。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公众号呈现出互联网化和保持传统评论模式的撕裂感：有的评论具有极其明显的纸媒风格，有的则十分轻快，站在网络最前沿。

    “人民日报评论”写作的评论员学历背景大多为新闻学、法学、经济学、哲学、文学等专业的博士、硕士，写作的时候，尤其在可以肆意挥洒的新媒体评论中，往往会构建传播学、经济学、法学等专业知识的分析模型，比如边际效益、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等，这受到了评论员本身认知模型的影响。

    评论把关。人民日报作为国内最为权威的报纸机构，报纸内容经过严格的审核把关是必然的。“人民日报评论”订阅号作为新媒体评论账号，已经大大缩减了需要审核的流程，但是传统纸媒的审核流程仍然深深地影响着其内容的产出。“舆论导向正确”既是评论生产的基本出发点，也是人民日报社价值观所在。在“人民日报评论”公众号的产出过程中，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永远是评论员写作必须时刻注意的事情。

    即使如此，“人民日报评论”公众号还是有许多开创性的文章。比如，比如，2018年9月16日的《什么是今天该有的男性气质》，主张多元化、不使用“娘炮”等歧视性语句，这对于相对传统的人民日报风格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突破和挑战。总体来说，“人民日报评论”作为全国新闻评论的标杆与旗帜，尽可能突破敏感话题，为中国的舆论导向作出贡献。

    输出语境。在梵·迪克的新闻话语分析理论中，除了新闻的生产，还提到了新闻理解：什么新闻能够达到最大的传播效果，能够让受众记得更久。梵·迪克把目光聚焦在受众的理解当中，他认为受众总是更能理解自己认知模式之内的东西，对这样的内容更加易于记牢。作为文本本身，其输出时所形成的语境，或者媒介本身塑造的语境，会让受众在新闻理解过程中有不同的反应。

    公众号的公信力语境。公信力，这一变量对于传播效果的影响极为重要。“大众传播媒介公信力是衡量媒体权威性、信誉度和社会影响力的标尺，也是媒体赢得受众信赖的能力。媒介公信力的高低，决定其舆论影响力的大小。”⑤在中国，人民日报是中国最有影响力、最具公信力、最具权威性的报纸，即使在网络时代，“人民系”的媒体发表的意见也会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人民日报评论”这一公众号，能够在两年时间里获得两百多万的关注量，这与人民日报的公信力有很大关系。

    这样的公信力不仅仅体现在关注量上，还会营造话语的分量，让“人民日报评论”发出的声音能够得到受众信赖，甚至成为网络舆论争锋的“引据”，被一些持同样观点的网友作为自己观点的背书与靠山。这样的效果，也反过来促使“人民日报评论”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比如，2018年11月5日的《这“电竞”不一定是那“电游”》一文，没有一味否认电竞存在的价值，得到了大量电竞爱好者的好评：“真的特别开心”“非常感谢人民日报为电竞发声”“电竞终于走上了主流舞台”等评论非常之多，在短时间内成为10万+。这篇文章，被大量电竞爱好者转发。与此类似的情况非常多，“人民日报评论”一旦发布为某亚文化群体说话的文章，往往都会得到大量转发。

    对话式语境塑造。2017年《睡前聊一会儿》栏目有一篇名为《空巢青年，给生活一个拥抱》的文章，其中写道：“前天晚上，微友‘蒂斯程’给我们留言，希望评论君有空聊聊空巢青年。没想到，这一倡议得到了2000多位读者的响应，看来大家对‘空巢青年’的提法，有不少心理共鸣。”这是评论文章描述都市“空巢青年”现象时所写的第一段。该篇评论应读者要求所写，与在后台留言的读者进行了一次互动。

    其实这样的方法人民日报早已有之，报纸的评论版早就有《读者来信》和《来论》栏目，还有《微议录》这样让读者来稿探讨公共话题的对话式评论。在新媒体评论的场域里，这一现象更为明显。在写作过程中，评论员们往往会塑造一个对话的模式，如上文所说，将读者的意见置于文章中，这在传统新闻评论中并不多见。

    “人民日报评论”还在一则“睡聊”中刊登建群启事，从面向在校学生、乐于交流的言语表述来看，启事非常清晰地表明“人民日报评论”想要塑造对话式情境。

    除了吸引受众，“对话式”交流也有利于消除政治传播中“回音壁”现象，避免党媒自说自话、塑造亲民形象也是“对话式”情境给政治传播带来的增量。

    数字化时代，党报评论如何继续发挥引导舆论的作用？这是党媒工作者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技术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人民日报评论”在新媒体阵地的话语改变，或许为政治传播提供了一种思考的方向与方法之借鉴。

    （作者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建  文

    注释：

    ①吴位娜：《解析网络综艺节目中的“网感”》，《中国电视》2016年第11期。

    ②束定芳：《隐喻学研究》，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页。

    ③孟伟：《声音传播:多媒介传播时代的广播听觉文本》，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2页。

    ④梵·迪克著、 曾庆香译：《作为话语的新闻》，华夏出版社2003年版，第99页。

    ⑤孙慧英：《手机媒体与社会文化》，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