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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复制摘要：互联网时代，新闻报道同时进行两种竞争：异种竞争与同类竞争。异种，构建意义与碎片化竞争；同类，构建意义的报道互相竞争。这要有意义的“四度军团”：意义之高度、深度、锐度与温度。记者双脚走天下，四度意义出奇兵。报人的理想、意志、智慧、技术终将获胜， “报纸消亡论”像巫师在黎明前化股黑烟遁去。
新闻报道如何找回竞争力？在互联网时代，已成为弥漫全球的行业焦虑。读到《人民日报记者说：好稿是怎样“修炼”成的》一书，作者是人民日报高级记者费伟伟。晴空一鹤排云上，如此修炼如此飞，新闻就有竞争力！
米兰·昆德拉说：书是一个暗号，一些人靠这暗号从茫茫人海中认出对方。我感触最深的，是费著论所有好稿，均超越传播信息，着力构建意义。我写过《构建意义：超越新闻传播的信息范式》①，那偏理论，费著重实务，实务中走出意义四度军团，“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那正是互联网时代新闻竞争力之所在。
一、去碎片化抓手
新闻竞争力，作为整体，即新闻生产力，它要解决时代的紧迫问题。互联网时代，新闻传播的紧迫问题即碎片化：信息碎片化、受众碎片化。信息碎片化，有虚假横行、一地鸡毛、偏执独断等；受众碎片化，有信息茧房、群体极化、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等。
新闻要同碎片化竞争——去碎片化；去碎片化要有抓手——构建意义。
哲学家费尔南多·萨瓦特尔说：“我们所说的意义，是指那些想要通过另一件事物来表达某种内容，或者根据某种特定的目的来被思考的东西。”一个句子或信号的意义，是它想要表达的内容；一个物体的意义，是它想要服务的东西（如汤是喝的、手机是智能的）；一种行为或一种制度的意义，是想要通过它来获得的东西（如爱情、安全、娱乐、财富、秩序、公正等）。“在每种情况下，决定某件事物意义的，都是其背后的意图。”“一件事物的‘意义’，是它对另一件事物而不是对自身的意图。”②意义在事物之外！“发生了什么事”的意义在事件之外。人民日报原社长张研农说：“头条消息的写法要改进……主要是加强历史感和分析力。消息内容不能仅仅是平面的、展示性的表述，不能仅仅成为一种情况、一个状态的叙述，就是写做了什么事，成了工作简报、成就喜报。要给人思想，给人启发，见思路、见实效，有立体感、纵深感、时代感。”③改进的着力点，在“发生了什么事”之外。加强历史感和分析力，由报道主旨统率众多信息，这是去信息碎片化；给人思想与启发，让报道吸引不同细分圈子的受众，这是去受众碎片化。
新闻报道，同时进行两种竞争：同类竞争与异种竞争。异种，构建意义与碎片化竞争；同类，构建意义的报道互相竞争，这要有意义的四度军团。费著佳处，是以案例分析四度军团：意义之高度、深度、锐度与温度，如何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二、高度：“这一个”的时代峰位
2004年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五家渠等3座城市挂牌宣布建市。不久，兵团38个重点小城镇建设也拉开序幕。对此，新华社、央广、经济日报以及新疆当地媒体，多以一则简讯了事。人民日报记者王慧敏却写出头版头条。
（引题）从经营农业到建设城市 全面打造38个小城镇
（主题）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实现历史性跨越
提起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人们首先会把它同戈壁农田联系到一起。现在，历经50年稼穑耕耘，兵团人已跨越垄亩，开始实现历史性创新——从经营农业转向建设城市——今年1月19日，兵团的五家渠、阿拉尔、图木舒克3座城市同时挂牌宣布建市。春节后，兵团的38个重点小城镇建设全面启动。6.5亿元前期建设资金已全部到位。
从这标题和导语，还原记者的三维坐标。从历史轴看“节点”：50年稼穑耕耘，如今跨越垄亩；从环境轴看“影响”：报道说，38个小城镇如同照亮边远山乡的38束火炬，不但使兵团发展跨上新台阶，而且对加快新疆的现代化进程、促进社会稳定和边防巩固具有重要意义；从时代轴看“峰位”：经营农业到建设城市，实现历史性跨越。“峰位”，以“节点”和“影响”为基础，记者考虑：兵团建设小城镇和地方上建设小城镇，意义有很大的不同。找到不同，写出的才是“这一个”。把“这一个”与时代主题对标，刀刻斧凿其登峰的位置。中国的时代主题即全面小康、现代化，兵团加快小城镇建设，迈出从农耕社会向现代社会的关键一步。
以上每一维思考，均是意义在事物之外！就事论事，只有“3城挂牌建市、38个小城镇建设启动”。连“50年稼穑耕耘、如今跨越垄亩”的转折“节点”都看不出；更别说“如同照亮边远山乡的38束火炬”了。由此引出新问题：去碎片化抓手，为何以“意义”，而不用耳熟能详的“信息”？
教科书说：新闻的本质是信息，传播学研究信息传播。从学院到媒体到社会，传播信息被不假思索地接受。信息能否去碎片化？有些能。2017年九寨沟地震，机器人25秒出报道。信息是事物存在方式或运动状态的表征，它能消除认识的不确定性。在“历史”这一维，只要对“发生了什么事”客观报道，信息也能去除众多虚假碎片。但也到此为止，瞻前顾后找历史的“节点”，像这次地震救灾与以往的不同，信息无能为力，要靠记者于“发生了什么事”之外去思考，这就进入“意义”领域。进一步说，要报道地震对九寨沟乃至四川的“影响”；报道本次抗震救灾的时代“峰位”，那更进入意义领域。直言之，信息是事物的表征，信息在事物自身；意义在事物之外，是对它物的意图。由此推论：信息是简单的，意义是复杂的。信息简单，机器人就能处理；意义复杂，记者这职业才不可代替。机器人不是人，机器人记者不是记者。假设人工智能也有英雄崇拜，也会追王慧敏的车，荡气回肠索要签名。
三、深度：场景的潜文本
高度说过，再说意义之深度。
日前，山东省政府举行“高端装备制造业转型升级座谈会”，省长郭树清走进会议室，开口便问：“法律顾问来了没有？”当确认到场后，会议才开始。近三个月来，山东省政府每逢开会研究重大决策事项、重要合同审查、重大信访案件，必请法律顾问和法律专家到场，迄今已有50余人次参与。
人民日报新推《迈向法治中国》专栏，各分社来稿，总编辑选此稿打头。以上是导语。④为什么一瞥惊艳？且用好莱坞理论分析：场景有文本和潜文本。文本是生活的感官表面：画面和声音，活动和言谈；潜文本是表面之下的思想情感。⑤借用于新闻，文本是“发生了什么事”，潜文本是该事于公共生活的意义，后者正是深度所在。这深度不离场景：“法律顾问来了没有？”；又不限于场景：《山东建立政府法律顾问制度 重大决策必请顾问到场》，这是报道的标题。
或有异议：省长一问，就知有潜文本，当然能出深度。不然！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也有潜文本啦！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也有潜文本啦！都市报、电视民生新闻衰落，原因之一，正是欠缺潜文本。看一则国外的。⑥
美国记者采访去诊所堕胎的女人，那天诊所被攻击，她没做成手术。之后她起诉政府，要求负担抚养孩子的费用。
编辑：“这故事是关于什么的？”
记者：“嗯，是关于一个去诊所的女人……而现在她要告政府。”
编辑：“是关于什么的？”
记者：“嗯，是关于这个女人……”
“不，”编辑说，“是关于选择。”
记者采访文本，编辑追问潜文本。深入公共生活层面，琐屑题材也能去碎片化。以意义去碎片化，信息不行！因为信息是待释的，信息在事物自身，信息只有：一个去诊所的女人……关于这个女人……其公共生活的意义，要靠记者纳信息入更大语境阐释。而且，记者要根据本媒体（本文用“媒体”均指传统媒体）“目标受众”的不同，提炼“我”的受众感兴趣的主题。试把“选择”这个词，扩展为主题句：Ａ、她选择起诉政府维护自身权利。Ｂ、做堕胎手术不成她就犯拖延症，拖延而不选择带来一系列麻烦……很显然，这是两个不同的报道，Ａ或适合综合或法制媒体（版面、栏目或节目，下同），Ｂ或适合家庭或健康媒体。以意义去碎片化，潜文本的天地无比宽广，新闻百花齐放，媒体百家争鸣。
好莱坞还说，文本和潜文本不是一回事，要写出两者的差异，从差异见张力。如果有人这样写：烛光晚餐，俊男美女相对而坐，水晶酒杯晶莹剔透，柔和的晚风轻撩窗帘。一对恋人隔着餐桌，互相抓住对方的手，四目相对，眉眼传情，喃喃低诉：“我爱你，我爱你……”说的还都是心里话。——“这是一个无法表演的场景，将会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必死无疑。”为什么？因为它把“把潜文本直接写在了文本上”，没差异，无张力！一句好莱坞老话：“如果一个场景是讲述那个场景所讲述的东西，那么你算是掉进粪坑里了。”有段时间，都市报厌倦了鸡毛蒜皮，也抢时政新闻。邯郸学步，一头扎进文山会海，报道就是文件+领导讲话。“迈向法治中国”就报层层开会，贯彻不过夜、执行不走样；纵向到底、横向到边！一些都市报分为两截，前几版是“自以为深”的有关潜文本的生硬宣传，后十几版是“浅如水碟”仅有文本哄闹的琐事堆积，这些割裂两者毫无张力的报道，也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如何有张力？“让两个人去换汽车轮胎。把这个场景写成一个如何处理爆胎问题的真正的教科书。”所有的对白和动作都是关于千斤顶、扳手、毂盖和螺母的：“把那个递给我一下，成吗?”“当心!”“别弄脏你的手。”“让我来……哦哟。”观众看透表面，靠在椅背上会心微笑：“瞧瞧，他们哪是在换汽车轮胎啊？哥有情妹有意，他们算是对上眼了。”⑦这就是张力的魅力——张力是吸引受众的！倾力做好五彩文本，场景要逼真、要鲜活、要打动受众的感官，没有那句“法律顾问来了没有”，稿件不会让总编辑一见钟情。文本要引向潜文本，通过事实叙述和情感氛围，引导受众调动自己的理解、想象和情绪。“法律顾问来了没有？”巧妙联结两者，那是悬念，那是谜。解谜就有张力——“何以致此？”引受众读下去、读下去……都市报写“迈向法治中国”，或许见不着省长，注意文本与潜文本的差异，考虑我的“目标受众”，写一系列依法维权的市井案例！所有的对白和动作都是关于法律、程序、律师、法庭、控辩双方激战的。当年“都市报旋风”，好多舆论监督就是维护消费者权利，按照生活中实际发生的场景报道中国的法治进程，写出一个又一个依法维权的教科书级案例。
四、锐度：戳一点脱颖而出
意义之锐度，费著说得好：迎着问题出发，现实针对性要强，要尖锐。安徽分社发来记者调查《黄梅戏为何这么火？》，主题不集中，面太宽太广。其几个小标题：1.（艺术性）饱含乡土味，清新婉转，彰显着草根智慧；2.（人民性）天然基因，肥沃土壤，人人爱唱黄梅戏；3.（时代性）与时俱进，承载精粹，黄梅戏绽放“第四度”；4.（市场性）走出安庆，融合创新，唱响大江南北。费说，任何一个“性”都是一篇大文章。不如集中写最后一点，因为“古老戏曲艺术今后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在市场中继续生存下去。事实上，回答好市场性，其他三个‘性’也必然会涉及，这就牵住了‘牛鼻子’，抓住了问题的主要方面。”——问题要“尖”，切口应小。
尖！小！报道戳一点，评论也戳一点。人民日报评论部对评论写作有“三简”要求：“简单逻辑，一得之见；简白语言，一目了然；简要事例，一言蔽之。”或许，其中有普遍规律？张五常说：“每篇文章只咬紧一点来写。这是很重要的为论文之道。今天，数之不尽的经济学博士级的后起之秀，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他们的论文东拉西扯，说来说去也不能使读者知道文中的重点何在。好几次我对这些后辈说：‘论点不要多，但要明确……’写论文有一‘点’就足够。东拉西扯，点数再多也是废物。”⑧
戳一点，费说针对当前改革发展最紧迫、最棘手的热点、难点、焦点。他人还有说瞄准泪点、痛点、痒点、笑点、萌点、尖叫点的，我既无新意，也无异议。只补充：戳一点要考虑竞争。你戳泪点、他戳泪点、我再去戳泪点，受众破涕成笑，笑我个蠢记者只会跟风，增加信息冗余。冗余是锐度的反面，冗余者，多余、重复、啰嗦也。同行竞争，包括媒体，还包括自媒体。当今黄梅剧团、演员，大多有自媒体。政务自媒体，也会宣传当地的黄梅戏。自媒体传递信息，大概率是报其突出表征，或跟风他人的报道。甲地自媒体报：人人爱唱黄梅戏；乙地自媒体报：黄梅戏人人爱唱；丙丁自媒体报：唱黄梅戏人人爱；戊、己、庚、辛一起来，遍地是“人人爱唱”的报道，让信息倍加冗余。
从一片冗余中脱颖而出，引入一种思维方式。彼得·杜拉克说：“从数学上说，‘杯子是半满的’和‘杯子是半空的’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这两句话的意义却完全不同，造成的结果也不一样，如果一般的认知从看见杯子是‘半满’的改变为看见杯子是‘半空’的，那么这里就存在着重大的创新机遇。”⑨“半满”，竞争对手已经报道，避免雷同冗余——别管它；你该问的是：还有哪些是空的？不与时人弹同调，戳一点脱颖而出。甚至，寻找“空的”，与预测相结合，还抢在竞争对手之前。华尔街日报以“医生短缺现象日益严重”为例，绘一张培训记者的因果关系图。⑩
同行竞争，包括媒体、自媒体，还包括人工智能。医生短缺严重，机器人报道最快，调动大数据，把短缺数据化、图表化：哪些地方最需要医生？哪些医院医生短缺最严重？哪一种医疗活动（急救还是门诊）受冲击最大？其次是自媒体，医生抱怨工作过量；病人吐槽劣质服务。传统媒体呢？当前的误区是搞“整合”，把机器人、自媒体业已报道的“半杯水”重新包装，迎合受众送水上门：亲，喝一口！亲，尝一下！亲一脸不屑，多渠道迎合：看新闻、赚零钱；边刷手机边赚钱，随时可提现……这说得很惨，但越听越像顺姐她妹妹——别妞（扭）；新闻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你真正该问的是：还有哪些是空的？由核心事实捋“五条”可能的采访线，在竞争对手之前找到自己的点，不与时人弹同调，把所有“时人”抛八条街——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五、温度：情感的象征性表达
意义之温度即情感，与意义之高度、深度、锐度有重大区别。高、深、锐度可独立成篇，温度不能，哪有新闻只表达情感的？温度只有同意义之高、深、锐度融合，但有没有这融合大不同，合则双美，离则两伤。为什么？
以赛亚·伯林论“观念的力量”。观念获取力量并不仅仅依靠其意义，而是依靠其与情感和其他联想的联结。“所有的人真的都是兄弟吗？”要回答这个问题，只弄清楚“兄弟”的意义是不够的，它还需要情感。观念的力量是意义和情感构成的矢量。豁然开朗：新闻的力量，即意义与情感的矢量。
矢量者，由两者的大小和方向共同决定也。如果说，意义之高度、深度、锐度，更多偏于去信息碎片化，以一驭多，纲举目张；那么，意义之温度，则更多偏于去受众碎片化，让不同细分圈子的受众，情感共鸣、心灵交感。因此，温度的关键在能否感动受众。文艺方面有太多积累，且拿来英国诗人T·S·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论：
表达情感的唯一的艺术方式，便是为这个情感寻找一个“客观对应物”。换言之，一组物象、一个情境、一连串事件被转变成这个情感表达的公式。于是，这些诉诸感官经验的外在事物一旦出现，那个情感便立刻被呼唤出来了。
“客观对应物”即情感的象征性表达。象征者，以具体事物表现抽象情思也。主观发泄感情并不难，难在使它具有感染别人的客观有效性。记者发怒并不能使受众愤怒，记者悲哀也不能使受众悲哀。要使你的愤怒、悲哀具有可传达的感染性，要把你的主观情感客观化、对象化。“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小白菜即“没了娘”的客观对应物，是哀婉之情的象征符号。
我论人工智能永远不能代替记者采访。费讲了所有采访教科书，包括我没讲的问题。采访，要“在时代的景深中触摸到个体的温度”，记者才可能触发“个体的感受”。他们报道全国劳模白春兰，材料特别丰富，还有录像，但坚持要采访本人。驱车赶到毛乌素沙地那个叫“一棵树”的地方，天已黑。想了解的情况，材料里都有，时间关系，也不可能问出更多内容，但是，“现场总是超出你的想象，只有现场才有的那种氛围常常会让人思绪连绵。”在那大片大片白春兰亲手栽下的树林边，听她平静地讲述4万多亩的沙地如何从“一棵树”变成“千万棵树”，有一种东西撞击你的心头。
33年，爱人和儿子先后因病离她而去。有村民说，她爱人就是种树累死的。白春兰依然坚守，陪伴她的是她、她爱人、她儿子栽下的3000多亩郁郁葱葱的树林。
以上采写，是中国文论常讲的从写作酝酿的“触物起情”——采访必须到现场，触摸采访对象“个体的温度”，触发记者“个体的感受”；到写作过程的“托物兴词”——记者的主观感受，扯开嗓子“就是好呀就是好”是最笨的；主观情感要客观化、对象化，采访有感受，寻找客观对应物，凝炼为象征符号：陪伴她的是她、她爱人、她儿子栽下的3000多亩郁郁葱葱的树林……读者接触象征符号，感官经验的事物一旦出现，其情感便被呼唤出来。直言之，记者把情感化为象征；读者由象征唤醒情感；两者以象征符号为中介情感共鸣。
六、为什么不是信息？
以上论互联网时代的新闻竞争力，尤其是去碎片化的抓手，为什么用“意义”而不用“信息”？一言以蔽之：信息缺竞争力！
信息在事物自身，意义在事物之外，由这根本差异，前面各节分别指明信息的缺陷——信息是简单的；信息是待释的；信息是冗余的；信息是乏味的。这些微观缺陷之外，还有两大宏观缺陷：信息是过剩的；信息是易取关的。
为什么过剩？当前信息生产有四大主体：UGC（用户生产内容）、OGC（职业生产内容）、MGC（机器生产内容）和PGC（专业生产内容）。媒体（PGC）之外，蓦然崛起其他三大主体，重要原因是数字技术有三大油门。一是运算处理能力，根据摩尔定律，电脑运算能力每18个月加倍；二是带宽，从宽带到光纤，增长速度比运算能力更快；三是存储容量，每12个月就翻番，增长速度更胜前两者。数字技术同时踩三大油门往前冲，信息生产和传播愈来愈快速、方便和廉价。信息不过剩，天理不容！
媒体作为PGC，假设以信息去碎片化，是四大主体同类竞争，这很不利。数字技术，于媒体是天生短板，于其他三大主体则是娘胎长项，UGC、OGC和MGC，就是三大油门的产物，同一跑道，你怎么追得赢？就算偶尔追赢，某种信息更快、更准、更多……但你生产的是“总体”过剩的同类产品；哪怕偶尔“爆款”，但媒体不能靠爆款生存，你每日每时都要常规生产；受众在四大主体中找你的常规信息，比大海捞针还难——你是要受众在海水一样多的针中找一根针！成本太高、受众成本太高，大概率是“取关”。
作为网络词汇，“取关”真实呈现了互联网时代受众的主动性。部分因信息过剩，让受众心烦；部分因新技术赋权，赋予了受众消极或积极地抵御信息的权利。你三更灯火五更鸡吭哧吭哧苦哈哈生产信息，他/她窝在沙发，拿手机东游西逛，“呵呵”一笑就“取关”。为什么这样？爱情不是我想象……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在这里等待？
走开吧！死缠烂打的信息，更让受众心烦，走到构建意义吧。构建意义也会“取关”哪！当然，受众有这权利，媒体也有争取其不“取关”的权利。新闻的根本，是报道“生活是怎么样的”，构建意义，首先聚焦“本媒体”受众在生活中寻觅意义的行为、动机、情感、态度、不满、希望、恐惧、成就和渴望……人怎样生活，说明他们看重什么价值。信息即“发生了什么事”，意义在“发生了什么事”之外，这“外”，指向现实生活、人性根本。比起信息，意义从人性、从生活上与受众有更强的相关性。费尔南多·萨瓦特尔说：“当我们追问生命是否有意义时，我们实际上想要知道的是：我们道德上的努力是否有所回报？诚实工作、尊重他人是否值得？洁身自好是否与自甘堕落犯下罪行没有什么分别？一句话，我们在生命之外是仍有所期许，还是认为除了显而易见的坟墓之外别无他物？”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如果死亡是终极碎片化，新闻就是去碎片化；如果死亡是寂静和毫无意义，新闻就是每时每刻构建意义；如果死亡是完全的虚弱，新闻就是寻找力量和能量；如果死亡是无知无觉，新闻就是凸显意义之高度、深度、锐度与温度，是生活之意义各种感觉的充盈；如果死亡是最终的孤独，新闻就是为不幸营造情感共鸣和团结互助。除了冥顽不灵者，是否对这些新闻一概“取关”？！一概“取关”，让他去过那种愚蠢无知的日子。
构建意义，不仅瞄准时代需求去碎片化——不是针海找针，而是差异化生产，向针海投入一块磁石，吸引大大小小的针而去碎片化。这是异种竞争，同时也是同类竞争——构建意义的报道互相竞争，继承新闻竞争的所有财富。
我始终认为，断言传统媒体短于技术是轻率的。没有采编技术作骨架，报刊广电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体量。而且，采编不仅是媒体的原生技术，还是迄今仍在全球发展、日新日日新的再生型技术。但没发现如此生动、如此有说服力、足以驳斥那人云亦云“断言”之空洞无物的证据；现在发现了——就是费伟伟这本书！更让人感动的是，书里写出一批人，从总编辑到实习生：记者双脚走天下，四度意义出奇兵；由去信息碎片化（构建意义），进而去受众碎片化（受众认同）。以活生生的例子表明：报人的理想、意志、智慧、技术终将获胜，“报纸消亡论”像巫师在黎明前化股黑烟遁去。高楼风雨感斯文！我无比羡慕那些还没有读过本书的人，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报人理想、采编好稿的精神盛宴。
（作者为四川省社科院新闻所研究员）
责任编辑：武艳珍
注释：
①张立伟：《构建意义：超越新闻传播的信息范式》（上、下），《新闻战线》2017年第6、7期。
②费尔南多·萨瓦特尔：《哲学的邀请：人生的追问》，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02、203页。
③费伟伟：《人民日报记者说：好稿是怎样“修炼”成的》，人民日报出版社2018年版，第133页。
④同上，第55页。
⑤罗伯特·麦基：《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65页。
⑥马克·克雷默、温迪·考尔编：《哈佛非虚构写作课：怎样讲好一个故事》，中国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第140页。
⑦同注④，第266、267页。
⑧张五常：《学术上的老人与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59页。
⑨彼得·杜拉克：《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第121页。
⑩威廉·布隆代尔：《华尔街日报是如何讲故事的》，华夏出版社2006年版，第30页。
以赛亚·伯林：《观念的力量》“前言”，译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4、8页。
流沙河：《流沙河诗话》，新星出版社2012年版，第316页。
张立伟：《追问：深扎新闻之根——兼论人工智能的技术无能》（上），《新闻战线》2019年第3期。
丹尼尔·伯勒斯、约翰·戴维·曼：《理解未来的7个原则》，江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5页。
同注②，第20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