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旅游天地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09日 T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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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霞浦(行天下)

徐贵祥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09日 第 08 版)

  一

  不知是否记忆有误,或许是梦里梦见,脑海里一直储存着一座海市蜃楼――童年一个雨后的下午,从东北方向的天穹下面看见的。

  第一次到霞浦,从县城到三沙,汽车背负夕阳,在海滨公路上行驶。穿过赤岭隧道,“哗”地一下,一段金色的海岸线从右侧腾空而起,映入眼帘。那流金溢彩的滩涂,似乎抓紧了大海的裙裾,在海天之间翩翩起舞。正在惊叹,眼前又是一亮,一道海湾从左侧扑面而来,山坡上还点缀着银白色的城堡。

  这不正是我梦想了几十年的海市蜃楼吗?原来它在这里。

  两个月后,我住进了霞浦县三沙镇,一住就是三个月,观看了几十次日落日出,多次冒雨或顶着阳光漫步在静谧的街面,从东壁到古桶,再到小皓。

  后来才知道,这几个地方,以前是破旧的小渔村。直到前几年,政府统一规划,打造旅游景区,把三个村子连成一条弧形景观带,这才使老房子恢复了勃勃生机。阳光精雕细刻海岸的光影,让外地来客流连忘返。

  走在街面上,就是走在时光里,走在梦里。一路走,一路浏览民宿的名称,拾间海、陶时光、云上扶摇、晨屿曦、东篱、画本里、望潮汐、微澜云湾……每个民宿都是一首诗。霞浦人用这些民宿留住远方的客人,也不动声色地把霞浦美学的种子播撒出去。

  霞浦是诗歌之乡。

  我曾经在县城的诗歌公园、下浒镇上凤门垅村的丑石诗歌馆、海岛乡的悬崖……还有很多地方,看到了遍地诗句。有的印在墙壁上,有的挂在风铃上,还有的干脆刻在木牌上,插在山坡上。

  前次到霞浦,认识了闽东几位诗人,他们或以海洋抒情闻名,或以乡土写意见长。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因诗结缘的团队,几十年相濡以沫、互相激励,为霞浦不断注入新鲜的诗歌活力。这次来,和他们都先后见了,他们以诗人的激情,多次给我鼓励并提供素材。

  二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和几位诗人乘船前往海岛乡。海岛乡由西洋岛、浮鹰岛、四礵列岛等多个岛屿组成,原来无淡水、无公路、无电力、无电信,现已发展成为“四有”乡,并且有了海岛草原和龟澳沙滩等景点。前者是日出的广场,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霞光洒满草场,绿色、金色和远处深蓝色的海面交相辉映,五彩缤纷。后者是落日的舞台,每当夕阳西下,细沙扑岸,海天一色,金波荡漾。那是摄影者富饶的园地,更是诗人灵感的摇篮。

  从乡政府所在地向东眺望,横屿岛上的百年灯塔巍然耸立,仿佛一个沧桑老者,经年累月讲述着关于闽东红军海上游击队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们登上横屿岛,在灯塔两侧面西而立,同历史合影,一张又一张。

  灯塔是100多年前建造的,一个灯塔工人的儿子,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他曾经爬上高高的塔顶,点燃灯油,为海上的船只导航。

  这个人名叫柯成贵,出生于西洋岛,曾就读于福州格致中学,接受过现代教育,中学毕业后返乡,反抗渔霸欺压,索性拉起一支队伍,除暴安良。这支队伍受到国民党军队讨伐,于困境中向闽东红军求援,被整编为闽东红军独立团海上游击独立营(又称海上游击队),柯成贵为首任营长。

  此次租住霞浦,心心念念想要寻找柯成贵用过的一只旧皮箱。它在哪里呢?也许就在横屿灯塔里面,也许在荒废的守塔人住房里,也许在四礵列岛,也许在浮鹰岛上传说中的“藏兵洞”里……当年柯成贵率领海上游击独立营在这片海域战斗,为闽东红军根据地抵御海上进攻,拦截国民党军战略物资,护送转运红军伤员,依托的就是这些岛屿。

  曾经从一份资料里看见过那只旧皮箱的照片,唤起了我对这片海域、这段历史的浓厚兴趣,脑海里一直想象当年海上游击队作战的场面,还有柯成贵这个人物的传奇经历。我决定以此为基本素材写一部小说,作为上次到霞浦采访成果《归来》的续篇。

  我没有找到那只旧皮箱,但是它已经出现了,在我的心里。我经常打开心中的皮箱,看战火映红的海面,看弹雨横飞的岛屿,看那位从渔村子弟成长为红军营长的柯成贵,站在小舢板上指挥作战的英姿。

  三

  除了旖旎的海岸线、光影流淌的滩涂和诗,霞浦还有歌。

  四月上旬,我们来到溪南镇畲族聚居村半月里村。下了车,只见绿意盎然的油菜田间,数百名身穿蓝色校服的中学生一起歌唱《我爱你中国》。我一度出现幻觉,仿佛看到尚未成熟的油菜籽已经按捺不住了,在菜荚里探头探脑,竭力冲出束缚。等我再定睛细看,刚刚似乎还是青绿色的菜荚已经泛黄了。

  前方的乡村舞台上,一男一女两个畲族农民在对唱:“天晴路好过木桥,桥上桥下花香飘。前面来了远方客,从我门前走一遭。我请客人留下来,乌米糍粑已备好。你若满意常来走,看看畲乡新风貌……”

  这就是久负盛名的“畲族小说歌”。我问霞浦县文联干部陈华妹,歌词是谁写的?华妹说,没有人写歌词,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耳目一新。小说歌以唱的方式叙事,以歌的方式抒情,代代相传,成为畲族同胞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学贴着地皮走,文学成为生活常态,进入千家万户――在这里,我看到了。

  四

  在霞浦,经历的事情很多,顺便讲几个小故事。

  有一次独自上街闲逛,看到一家小馆子,想在那里吃顿海鲜,点菜之后才发现,想吃的没有。犹豫要不要换家馆子,不换吧,未能尽兴;换吧,已经点好了菜,临时“退货”,人家会不会不高兴啊?

  店老板好像看透了我的为难,合上菜谱说,没关系啊,前面往左拐,有家馆子,有您要吃的菜。

  那一刻,我愧疚,小看了霞浦人。

  还有一次,到菜市买菜,途中遇到一家米酒作坊,门口摆着几张直径一米左右的簸箕,上面是亮晶晶的糯米,估计有一百多斤。我对晾晒糯米的大嫂说,这么多糯米啊,看来货真价实,早知道就不买别人家的了。那大嫂哈哈一笑说,别人家的也是好的,霞浦人不卖假货。

  常常听朋友说,霞浦人自信、真诚,百闻不如一见。霞浦人爱霞浦,这不是一句口号。

  在霞浦期间,我能顺利采风、静心写作,离不开华妹的帮助。尽管她要上班,很忙,但是平均每天至少跟我通三次电话,询问有无需求。只要能够腾出时间,她就带我出行,看看“我们霞浦”,似乎她就是霞浦的代言人。下雨了,她会说,天留客。雨停了,她会说,老天爷把路洗干净了。到乡村参加文学活动,遇到朋友找我签名,她会在一旁提醒我,日期后面写上“于霞浦”。

  上次到霞浦,我写了一篇散文《诗里看海》,华妹认为这篇文章写活了“我们霞浦”。四月上旬,一位作家朋友给我打电话,要我手抄一段文稿,参加一项公益活动,华妹建议我从《诗里看海》中节选一段。她给我找来纸和笔,看着我抄写完毕,要我在落款处写上“于霞浦三沙镇”。

  离开霞浦的那天,前往高铁站的路上,我跟华妹讲,我在霞浦完成了中篇小说《灯塔》初稿。她从前排回过头来,很认真地叮嘱我,发表时要注明写于霞浦哦,某年某月某日,初稿完成于霞浦。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著有小说《历史的天空》《老街书楼》等,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