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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东，如中一药厂一般在历史长河中屹立数百年的老字号并非个例。截至1月17日，健康时报记者在商务部网站查询中华老字号名录获悉，在商务部提供的各省医药行业分类下的85家中华老字号中，广东占据12席，数量居全国首位。
■由于研究任务的需要，曾担任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传统医药法律保护重点研究室主任的宋晓亭教授常常前往广东调研，在他的印象中，广州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中药材铺。砂仁、陈皮、肉桂等南药早已融入到广东人日常的饮食之中，“一方水土育一方文化，广东之所以能培育出一批又一批的百年中医药老字号，跟当地民众对中医药文化的接受程度以及中药材的可及性高度相关。”
■白云山中一、王老吉、陈李济、潘高寿……广东12家医药中华老字号企业中，平均年龄已超百岁。君略咨询总经理吕石坚曾为广东、云南、湖南等地的多家医药老字号企业提供战略咨询服务，在他的眼里，广东中医药企业发展有着“先天优势”：气候条件适合中药生长和采集。地处亚热带、动植物资源丰富，让广东不同地区都具有其特色的道地药材品牌，化州橘红、高要佛手、新会陈皮、阳春砂仁等等，为中医药产业提供了丰富的原材料资源。广东省中医药局公布数据显示，2021年，广东省中药材种植面积就达到658万亩。
药丸自动上料、装袋、贴标签、扫码，成品经高空输送线自动输送至智能密集库，等待装箱码垛的橙色机械臂装箱入库，在广州白云山中一药业生产车间内，这条数字化生产线已经运行了20年之久。
很少有人会将“数字化”与素有岭南中药老字号“活化石”之称的白云山中一药业联系在一起。
清康熙八年，广东番禺人潘务庵在广州双门底（今北京路步行街）创立了保滋堂（白云山中一药业前身）。潘务庵恐怕从没想过，历史的车轮滚动360余年后，这家老字号依旧以“年轻”的姿态傲立岭南。
在广东，如白云山中一药业一般在历史长河中屹立数百年的老字号并非个例。截至1月17日，健康时报记者在商务部网站查询中华老字号名录获悉，在商务部提供的各省医药行业分类下的85家中华老字号中，广东占据12席，数量居全国首位。
传承创新，“老字号”长青的创业史
翻开历史一角，每一个“老字号”都是一部跌宕的创业史。以白云山中一药业为例，其党委书记、董事长张春波告诉健康时报记者，“白云山中一药业从前店后坊的药铺成长为如今的现代化中药企业，靠的不仅是守正，更重要的是创新。”
在白云山中一药业长达360余年的创业史中，长出“新芽”的时刻要追溯至上世纪80年代初。彼时，中药一厂（白云山中一药业前身）几经合并，虽具规模，却缺乏独特的产品竞争力，年产值1000万元，利润仅有90万元。科研创新迫在眉睫。1981年，中药一厂研究所成立，开国内中成药企业先河。资金人才短缺，他们就主动与医学院校和医药研究所寻求合作。白云山中一药业的支柱产品之一、后来占据糖尿病口服中成药及中西医结合药品市场销售份额78%以上的消渴丸，就是在这一阶段成功研制。
当时，我国糖尿病患者日益增多，但主流的糖尿病治疗药物有较大副作用。消渴丸的研发便是始于临床对副作用更小、疗效更好的糖尿病治疗药物的紧迫需求。
“文园病渴几经年，久旱求泉竟及泉……偶于叶天士手集秘方中得一方名玉泉散。服之，病若失。”一次偶然间，时任中药一厂技术科科长的邹章读到了谢觉哉的《喜渴病愈》，如获至宝。
但有了名方，仅仅意味着寻得一片拼图，消渴丸的可行性探索论证用了整整三年。邹章率领科研团队在叶天士“玉泉散”和朱丹溪“消渴方”两剂古方精华的基础上，根据糖尿病人多饮、多食、多尿、消瘦的特点，在原来黄芪、天花粉、葛根、山药等基础上增加中药玉米须，又加入有效降糖的西药格列本脲，几经钻研，最终制成了中西结合的良药——消渴丸。
上市后，消渴丸一炮而红，成为临床一线用药。白云山中一药业提供的数据显示，自1981年投入市场以来，消渴丸累计服用患者达到2千多万人，迄今仍保持着增长的势头。
研发创新的步伐从未停止。“原先传统中药丸剂制作需要人工撒粉、喷水、摇转等步骤，耗时耗力。2008年，我们引进了一条国内先进的生产线，将消渴丸从手工操作改为机械化生产，其中引入了无孔包衣系统，国内首创‘类薄膜包衣’添加活性药物技术，更是实现了包衣自动化和智能化，除了节约时间和人手，最重要的是保证了每一颗药丸的均一性，减少了人工操作带来的误差。”张春波提到，这条“超前”的生产线即使放在今天，也没有落后。
“老字号品牌所积淀的厚重历史渊源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每一个百年老字号都必须注重传承，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做好传承与创新。”张春波说，在他眼里，这是白云山中一药业360余年长青的秘笈。
一方水土，哺育广东岐黄文化
“中华老字号，意味着高质量、有保障的医药产品或服务。”在佛山市中医院党委书记张斌看来，在长期的发展中，它们积累了深厚的技术实力，建立起规范的生产质量与安全标准，乃至推动了整个行业质量管理不断提升。
白云山中一、王老吉、陈李济、潘高寿……广东12家医药中华老字号企业中，平均年龄已超百岁。作为全国医药老字号最多的省份，广东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君略咨询总经理吕石坚曾为广东、云南、湖南等地的多家医药老字号企业提供战略咨询服务，在他的眼里，广东中医药企业发展有着“先天优势”：气候条件适合中药生长和采集。
地处亚热带、动植物资源丰富，让广东不同地区都具有其特色的道地药材品牌，化州橘红、高要佛手、新会陈皮、阳春砂仁等等，为中医药产业提供了丰富的原材料资源。广东省中医药局公布数据显示，2021年，广东省中药材种植面积就达到658万亩。
同济大学上海国际知识产权学院医药法律与知识产权研究中心主任宋晓亭教授认为，除了药材优势，“当地政府对于促进老字号创新发展的支持力度之大，也给广东当地中医药行业的传承发展添了一把‘火’。”
近年来，广东对支持老字号传承发展的政策不断加码。2021年出台的《广州市支持中医药中华老字号品牌振兴实施方案》和2022年出台的《关于印发广东省促进老字号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2~2025）的通知》规定，在商业规划、科研创新等方面对老字号进行支持最高5000万元的资金补贴。此外，方案支持探索融合发展模式，例如广交会优质平台开拓中医药国际市场、打造老字号文化旅游线路等，加快建立和完善支持广东老字号创新发展的财政、金融、人才等政策体系。
“广东历来高度重视中医药产业的发展，当前正是统筹推进新一轮中医药强省建设、粤港澳大湾区中医药高地建设和国家中医药综合改革示范区建设‘三大任务’的新阶段，出台的一系列促进中医药高质量发展举措，均为中医药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有力保障。”张斌向记者分析。
企业对于创新的日益看重，同样也使得“老字号”的创业史越写越长。“要保持老字号的活力，‘创新’也要与时俱进。”张春波介绍，“近年来我们积极施行‘时尚中药’战略，深度挖掘传统中药和时尚品牌的新型营销模式，进一步促进老字号企业焕发新活力。”
滋肾育胎丸，是新中国第一位中医教授“送子观音”罗元恺的经验方，也是白云山中一药业“时尚中药”的代表。2014年起，白云山中一药业在国内辅助生殖领域对滋肾育胎丸率先开展循证医学研究，历时八年，这项科研项目的成果论文在美国妇产科权威学术期刊《产科学与妇科学》上发表，截至目前，该研究仍是中成药在妇产生殖领域内发表的影响因子最高（7.661）、样本量最大的（招募2265名受试者）随机双盲对照临床研究论文。
凯风自南，于斯为盛。由于研究任务的需要，曾担任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传统医药法律保护重点研究室主任的宋晓亭教授常常前往广东调研，在他的印象中，广州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中药材铺。砂仁、陈皮、肉桂等南药早已融入到广东人日常的饮食之中，“一方水土育一方文化，广东之所以能培育出一批又一批的百年中医药老字号，跟当地民众对中医药文化的接受程度以及中药材的可及性高度相关。”
这些与日常融会贯通的岐黄文化，是传承的基础。张斌告诉健康时报记者，岭南的中医药文化与其他历史文化是深度融合的。“例如，在佛山，古来就有‘未学功夫，先学跌打’的‘医武同源’文化，骨伤科也因此得到充分发展，涌现出黄飞鸿、霍耀池等一批骨伤科医学名家、医学世家……人们对中医药文化有着强烈的认同感，不仅‘信中医’‘用中医’，也‘爱中医’。”
“天时、地利、人和。”在张春波看来，被浪潮推起的老字号能够站稳脚跟，是因为守住了老祖宗的经典名方，也源于拧成一股绳的上下协力。
老树生新芽，如何走向下一个百年？
“老字号最重要的示范引领作用，是将诚信和品质的坚守根植于日常，使得企业不会轻易发生震荡。”在吕石坚看来，一方面，老字号企业多有“祖训”，往往能为企业树立正确的经营理念，对地道品质坚守如一。另一方面，老字号企业对于发展往往保持长期观点，战略制定眼光往往立于十年乃至百年，帮助企业跨越了起伏的经济周期，也跨越“掌门人”更迭的风险。
这种坚守，使得企业经营有着明确的边界。“他们往往聚焦于某一病种、某一名方产品，进而围绕中心开展工艺革新，进行上下游的拓展创造价值，使得积累的资源最大化地‘为我所用’。”吕石坚指出。
宋晓亭认为，老字号的优势在于“老”——老品牌、老技艺、以及好信誉、好口碑。除了具有鲜明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特色和深厚的历史底蕴外，还承担着传承独特产品、技艺或服务、理念的责任。
与此同时，老字号的不足也源于“老”，“如存在品牌淡化、内涵逐渐灭失、守正创新不足等问题，特别是在年轻群体中接受程度不够高，难以满足当前消费升级和时代发展需要。”宋晓亭指出。
百年老字号走向下一个“百年”，必须巩固好“老”的优势，破解好“老”的难题。宋晓亭认为，一方面，要加强老字号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联动，另外一方面，也要鼓励地方完善保护和传承老字号的相关机制和政策，在依法保护老字号注册商标、驰名商标的同时，积极采用商标权转让、许可使用、作价入股等多种方式，盘活经营不善或已停业的老字号品牌资源。
“更长远来看，建立规范化标准化的管理机制是守护好老字号的必经之路，在建立健全评定标准体系的过程中，也要同步完善‘老字号’相关的人才培养体系，加快中药材种植员、中药材生产管理员、中药炮制与配制工、中药检验工、中药鉴定师等人才队伍的培养，将规划化、标准化的管理体系、评价体系逐步建立起来。”宋晓亭表示。
张斌同样提到了对于人才的重视和需求，“从人的层面来说，首先就是要坚定中医药文化自信，其次就是要重视中医药人才的培养和推广中医药文化的普适性教育。”张斌以佛山市中医院为例：其与广州中医药大学共享临床优质教学资源，打造了广州中医药大学第八临床医学院，并在院内实施“三六一一”人才计划，为中医药发展输送相适应的人才，夯实根基。
多位受访者提到，坚持地道品质和技术创新已经是共识。“医药老字号的核心是‘药’。”张斌指出，要把握成果转化这一方向，加大投入，支持创新药物研发、临床研究和技术改进，积极接轨国际科研机构与企业，引进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提升中医药的国际竞争力。
即便留存古方、技术更迭、寻求跨越式发展并非易事，吕石坚仍旧对中医药老字号企业的发展前景十分乐观。在他看来，消费需求、政策支持、丰厚的文化基础以及适应高质量发展的发展模式，势必会将中医药老字号再度推向新的浪头，焕发勃勃生机。
时至今日，白云山中一展厅里，仍存有一张1977年的安宫牛黄丸发票，泛黄的纸张记录着过往：一粒安宫牛黄丸价格为3.73元。前些年，一位老人带着一粒陈年安宫牛黄丸，现身白云山中一药业过期药品免费回收公益活动。几十年前她身患重病，丈夫花了大半年收入买来中一牌安宫牛黄丸，病愈后还剩下一粒，成为了她的“贵重物品”。
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这粒药是无数个“老字号”打马而来的见证。曾经的广州桨栏路64号，保滋堂牌匾早已隐没在日新月异的高楼之间，成为一桩城市往事。但300多年前，两广总督祁贡为保滋堂药店题写的“养和种德”匾牌，在白云山中一人心中仍然锃亮如新。
“‘养和种德’意指行医制药之人为百姓保养身心，品德高尚。”张春波坚信，这一初心仍将被延续下去，古老又年轻的百年招牌，正在坚定地走向下一个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