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了套绿色工装,工装上横七竖八地缀着好些拉链,料子手感生硬,穿起来感觉怪怪的,像有个负担似的。我还戴了副手套,以防刺伤或划伤皮肤。我操起一把锄头,来到花园,开始锄草,草坪里有好些杂草,锄了许久,忽然一个念头涌上来:我锄掉的这些杂草不久就会死掉!
我禁不住问自己:“我这样做有没有错?”我们说的“杂草”,也是自然界的一个特定物种,花了几千万年进化而来。成千上万的一代代昆虫给它们传粉授精,才结成籽,风儿将种子播撒开去,落地生根,来年又长成旺盛一片。如果因人力而仅种植于一地,则易被牛羊啃噬、大水淹没、野火烧尽或大旱枯竭。可惜的是,我只轻轻挥动锄头,它们顽强生存的努力便刹那付之东流。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某个人开辟了这片园子,我不知道是哪一个,那年我买这幢房子时,已经有这片园子了。可以想见,当年那个开辟园子的人,一定想了不少,在哪里种些什么,也经过了详细的规划,你看那一排树,尽头有一个小木屋,木屋里堆放了柴火,柴火够全家一个
冬天生火取暖。
我还曾买过一个旧磨坊,每年在那里住几个月时间,我把那里的草坪整理得干干净净,现在到这里来又继续这份工作,又面临着那个问题:我是应该充当一名园丁无情地将杂草除掉,还是接受自然赋予它们的生存本能?
脑子里虽然这样想着,手上却并没有停止挥锄将它们锄掉,杂草已成堆,太阳一晒就会干枯,放一把火就能将其烧为灰烬。大概我太多愁善感了,有些事是不必多想的。可是有些事情人们做了却带来了可怕的后果,我还是不敢不想我正在做的事情。
一方面,这些植物有权播撒它们的种子,另一方面,要是我现在不把它们除掉,它们就会疯狂生长,而毁掉我的草坪。有一位圣贤说,要将麦子与稗草分离开来。
不管有没有前人论述支撑,反正我面临着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人类应该多大程度上干预自然?这样的干预是负面的,还是有可能是积极的呢?
我索性将锄头扔在一边,因为我每一锄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结束、一朵花儿的凋谢,它本来在春天可以恣意绽放,这就是人类的自大,人类一直试图重塑大自然的风貌。
我得好好想一想,因为此刻,我掌握着生死大权。花儿好像在说:“如果你不保护我,杂草会毁了我。”杂草也好像在说:“我越过千山万水,终于来到你的花园,你为什么要弄死我?”最终,薄伽梵歌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勇士阿朱那在一场决战前失去了信心,扔掉了武器,克利须那说,参加一场让他的兄弟们赴死的战斗是不对的。
克利须那大概说的是:“你真的以为你能杀死任何人?你的手就是我的手,经上已经写好了,你正在做的一切将会做成,没有人会杀戮,也没有人会死。”
这样想着,我又重拾锄头,把没经过我的同意就长在我园子里的杂草一根根锄掉,我也总结出一个教训:心灵里要是长出我不需要的东西,我要请求上天赋予我相同的勇气毫不留情地将其铲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