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寻春(远足)

■涂燕娜 2026年03月23日

  岭南四季如春,山海相连,河流纵横,食材极其丰富。重视祭祖文化的岭南人,不仅在日复一日的日常饮食中,呈现“不时不食”的饮食态度,更通过时令食物,将千年文化不动声色却又坚韧地保留与传承。

  春日,赴珠海乡村访问,一盘青团端上,个个玲珑青绿,艾草清香弥散,唇齿舌间拂过几缕春天。江南岭南,青团是春日的仪式,而珠海的艾糍与客家咸茶搭配,独具客家特色。

  珠海地处珠江口西南部,地理上属于古香山县,文化上属于广府文化。千年来,源自中原的客家民系在数次大迁徙中,如水一般流落岭南大地,繁衍生息,在以广府文化为主的地域,坚守着客家文化体系。尤其食物,总是顽强地于生活的细微处,坚守着族群的历史与记忆。

  “要问客家来何处,客家来自黄河边。要问客家居何处,逢山有客客居山。”客家山歌短短28字,道出客家的身世源流、族群迁徙的深层记忆,也反映客家世代依山而居的生存特征。而珠海市斗门区白蕉镇的客家人,却难得地聚居江海之滨。据当地人介绍,白蕉客家主要分布在赖家、白石、小托、黄家、虾山、南澳等村落,做艾糍,吃艾糍,是他们春天必不可少的仪式。

  在白蕉镇虾山村口,偶遇两位客家主妇手捧大捆新鲜艾草走来,艾叶碧绿,露珠晶莹,清香扑鼻。虾山村多姓赖,提起艾糍,赖姨便滔滔不绝起来。艾草生长于田野,清明前后,刚长成的艾草格外鲜嫩,苦味最淡,用来做艾糍最好,而且艾草可祛湿理气,最适合广东春天湿气重的特点。若到秋天,苦味重,则没那么好吃,常常要跟其他糍粑或小吃搭配。

  新鲜艾草采回来后,便开始清洗,煮软剁烂,加黄糖熬制艾糖液,和粉勾兑,包入调好的花生馅,蕉叶或榄叶垫底,一叶托一柄,入锅蒸熟后柔软细腻,艾香浓郁,混合着花生馅的香味里,深藏的味蕾记忆瞬间被唤醒。

  蒸完艾糍,赖姨又制作客家咸茶。在客家村,一碗咸茶,是最高的待客礼仪。本地文友搬出史料为证——《斗门文史》记载,清乾隆年间赖姓客家人从海陆丰一带迁来,客家咸茶随之盛行。清道光年间流传一首七言绝句:“海丰时俗尚咸茶,牙钵擎来共一家。厚薄人情何处见,看她多少下芝麻。”这就是白蕉客家咸茶源流的佐证。

  这种自汉代便有的擂茶,以生米、生姜、生茶叶擂捣冲泡,亦称为“三生汤”,随着客家族群历史上多次南迁,擂茶渐渐衍生成不同的风格和流派。白蕉客家咸茶从汕尾海陆丰一带传入,带着汕尾客家的风格。据说迁到斗门的客家人,由于物资匮乏,便逐渐摒弃传统擂茶中的荤食,只保留素食,从而形成今日斗门的客家咸茶,可谓自成一派。

  咸茶做法并不复杂,原料为家常的茶叶、花生、黄豆、香菜、油麦菜、芹菜、葱、芝麻等。制作时,花生、芝麻、黄豆炒至焦黄,外松内脆,色泽光亮为佳;香菜切碎加入食盐,香葱、油麦菜切碎爆炒,盐分和火候是咸茶形成的关键;水烧开,放茶叶,焯烫后放入芝麻、香菜、小葱、油麦菜,搅拌均匀,配以花生、黄豆,即可装碗。

  赖姨为每人盛上一碗,芝麻花生的香融入青菜的清,咸茶打底,味道层层叠叠,在口腔中弥漫,那些农耕渔猎、风吹日晒的劳作岁月,随即在一碗咸茶中逐渐消解。

  从依山到傍海,从乡野到城市,迁徙的艰难、流离的岁月、漂泊的记忆、食物的匮乏,刻进客家人的基因中,让他们在世代生存活动中,始终带着最初的族群记忆,同时也造就了善于利用触手可及的山野食材,制作各类别具特色、便于保存的食物。

  虾山村的村民们说,无论生活多艰苦,他们都会在春天做艾糍、咸茶,这是客家人祖上传下来的清明的传统,也是祭祖必不可少的风俗,不仅因为时令节气,更是对故土的念想。

  江南岭南,北方南方,在食物的异同中,族群迁徙与贯通的信息,隐秘却有趣的交流,其实无所不在。许多人、许多事,随风而逝,唯有贯穿一生的食物味道,长久印刻心间。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