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寻盐(远足)

■管淑平 2025年03月17日

  大宁河畔,河水悠悠,奏出一曲自然天籁。驻足间,我似乎从那绵绵不绝的河水中听到千年百年前盐工号子的回声。水雾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恍惚间,似有无数赤膊的汉子抬着装有盐巴的口袋气喘吁吁穿行而过,汗珠坠入湍流,溅起一串往事。

  宁厂古镇的吊脚楼像被时间腌渍过,悬在岩壁上泛着白亮亮的光芒。赭石色板壁布满裂纹,像老人手背的青筋,那是旧时岁月里不可磨灭的历史印痕。踩着陈旧的木楼梯一步一步登上茶楼,店家递来盐渍梅子茶,白瓷碗底沉着几粒乌梅,咸酸里浮着若有若无的苦。盐泉就在对岸峭壁间,泉水昼夜不息地流淌,大宁河在此处折出一道经久不衰的优雅弧线,劳动人民在此将煮沸的卤水与清水调和成一种绝佳的浓度。

  “看见崖上那道白痕没?”茶客指向云雾深处。传说先秦时猎人逐白鹿至此,鹿角触石处忽涌盐泉。这故事写在《华阳国志》里,却在镇民口中化作更鲜活的版本——白鹿其实是盐神化身,每滴卤水都是它遗落的眼泪。

  循着咸湿气息往盐场遗址走去,满地陶片在雨后闪烁着幽光。北宋官盐衙门的础石半陷泥中,明朝煎盐的铁锅早成了孩童嬉戏的池塘。最震撼的是清代“过虹”遗址,三百米长的竹笕凌空飞渡,将卤水从北岸送至南岸灶房。想象当年竹管如游龙饮涧,盐工们喊着“鹾夫踏云来”的号子,将银河般的水流接引进沸腾的锅灶。

  夜宿盐工后人的老宅,木梁上还挂着祖传的盐铲。主人翻出泛黄的《熬波图》,展示元代煮盐的场景——赤焰舔着巨锅,盐丁用长柄铁铲翻搅卤水,结晶过程谓之“种玉”。忽然明白,古镇屋檐为何都覆着鱼鳞状黑瓦——那分明是层层盐花的隐喻。

  次日乘舟溯流,两岸绝壁渐渐收紧如盐工结实的臂膀。船过剪刀峰,艄公突然撒网,捞起几尾通体透明的小鱼。“宁河银鱼,离了盐泉活不过三刻。”果然,鱼身在竹篓里迅速泛起霜色,像是把千年盐分凝成了冰肌玉骨。正午在野码头烹鱼,岩缝渗出的盐泉直接入锅,鱼肉雪白如初春的新盐。

  归途遇见年近九旬的熬盐匠人,他摊开掌心,“生命线”被盐蚀成沟壑纵横的“河网”。“从前熬一锅盐要添七次卤,看火候全凭盐花。”老人示范着扬卤的动作,枯瘦的手臂划出圆润弧线。他送我一包粗盐,颗粒呈淡淡的粉色,说是吸收了巫溪山水云雨的灵气。

  暮色归途,再次漫过盐泉时,我掬起一捧流动着的清清河水。似乎数千年时光在指缝间流淌,秦时明月浸在这水中摇晃,汉唐星辰沉在盐晶里闪光。那些消逝的熬盐声、纤夫号子、竹笕漏滴,原来都化作了大宁河畔生生不息的水声,夜夜冲刷着历史的河床。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