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倒马坎到观音桥，九岭十八坡，三十多里路程，全是山路。用山里人的话说，山路造就了马帮的气候。

　　拉砖瓦钢筋修房子，拉化肥农膜种庄稼，拉石头木料进出村子，拉着山货去观音桥卖，样样离不开马帮。这些都是出大力气的活，靠肩挑背磨，一天下来干不了多少。卖牲畜家禽，用篓子和箩筐，一个人一回又能背几个？若请人运到观音桥，招待吃饭再付点工资，便留不下多少钱了。早些年，村里有“三足猪”一说，意思是说一头大肥猪请几个人抬去观音桥卖了，伙食费和工钱就去了1/4，留下的钱不到3/4。

　　所以，有了马帮，省时省力还省钱。

　　马帮的生意，在倒马坎一带，火得不得了。从村头到村尾，有四五家人跑马帮。马来人往马铃儿响叮当，山歌唱一路，哪家修新房子了，哪家卖肥猪了，哪家要放山砍山了，哪家有婚丧嫁娶，只要看着马帮往他家进进出出拉货，就知道要办大事儿。

　　马帮生意虽好，可这生意却不好做。倒马坎全村，现在只有杨四爷一家还跑马帮，村里人说，环境条件没变，人变了，遇上“倒马坎”了。村里人说得对，去观音桥还是那条爬坡上坎的山路，村民们还是靠着那些竹片木料和山货牲口吃饭过日子，可是那些跑马帮的，怎么跑着跑着就跑散了呢。杨四爷说，你们那个跑法，没法不跑断“烟火”，没法不遇上“倒马坎”。

　　杨四爷说得在理。村西头的肖三百斤，用马帮给人家拉砖修房子，拉来的全是窑厂里的砖烂头，收费还高，买卖自然不长久。村东头的张大海，力大如牛，就是受不了苦，太阳大了不跑，雨天不跑，脏活累活不跑，渐渐也没活儿了。后山那赵有才，帮人拉山货出去卖或是拉肥料进村，常常缺斤少两，慢慢丢了生意。山里人虽然没出过远门，有的连观音桥都没去过几次，可是心里实在，你耍他，他就不理你，甚至躲着你。

　　杨四爷说，跑马帮就是干苦力，人就得实在。不管苦活重活，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大晴天，只要有人喊拉货，杨四爷牵着马帮就来了。肥料种子和农药农膜，关系着村里人播种育苗，风雨再大，他都准点去拉，怕误了时节全村闹饥荒。卖肥猪和鸡鸭鱼，他要准点拉到观音桥，否则收货的老板到点走人，所以天没亮他就起身出了门。还有，答应别人的事，就是个针头线脑或煤油，他都得按时带回来。

　　那年，大雪封山，去观音桥的路都堵了，可村里正在安装电杆电线，准备通电。村主任跟大家说好了，过年通电，家家户户用上电灯，过个热闹年，可眼看着要过年，还有好些器材没运进山。正在村主任急得满头大汗时，杨四爷来了，爽快地接了这趟活儿。“这天气，你那马帮能行？”大家犯起了嘀咕，可村主任毫不怀疑：“杨四爷答应了的话，我信！”

　　一天一夜，杨四爷真把材料拉回来了。村主任跑到村子口时，杨四爷眨了眨眼，两根冰凌子还挂在睫毛上。村主任握着他的手，可他两腿一软，倒地上了。大家把杨四爷抬到床上，盖严实了，大半天，他醒来时，只问了两件事：材料没少吧？我那马喂了没有？

　　杨四爷跑马帮，重活脏活不推，轻活巧活也干。那年，张二妹考取城里的学校，在家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好消息，可录取通知书到了观音桥的邮电所，还得去取。天色已晚，眼见就要下大雨，张二妹的爹娘腿脚不好去不了，她一个女娃又不敢跑那么远的山路。一家人急得愁眉不展，杨四爷说：“娃啊，我去，我赶着马，去得快。”回来的半路上，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地动山摇，大家都认为杨四爷这趟马帮跑得太悬。雨停后，杨四爷出现在了村口，到张二妹家里打开东西一看，那录取通知书还是干的。原来，他把通知书死死夹在腋窝里，一点水都没沾着。村主任一屁股坐在张二妹家的竹椅子上感叹：“这活可不轻巧，关系着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和村子的希望呢。”

　　一段山路，一队马帮，杨四爷这样跑马帮，能没有生意吗？他的马帮能过不了“倒马坎”？

　　（作者供职于四川泸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