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中午,我们前往都江堰。车子行驶在成灌高速上,进入地震灾区的感觉开始慢慢浮起。高速路边大幅的广告牌上,不时出现“都江堰安然无恙,青城山依然秀丽”、“湘川携手,共建美好家园”等内容;稍远处,也不断有诸如张家饭店、李家铺子重新开业的标语。
车子驶近都江堰市区二环路,这座千年古城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繁忙嘈杂的大工地。载着建筑材料或者树苗的卡车,扬着灰尘,鸣着喇叭,不断从身边驶过。路边到处是围着矮墙的工地,墙上,施工单位表达着和都江堰人共建美好家园的决心,墙内,机器轰鸣,工人忙碌。
作为外地人,想在都江堰市区找到一家营业的宾馆并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我们在车上望着招牌和门脸,连续走到两家宾馆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锁,尚未开业,尽管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据了解,一家是因为楼房尚未加固,另一家虽已加固,但尚未准备就绪。
终于找到一家营业的宾馆。办理完入住手续后,前台提醒我们,如需上网,请进入房间后马上试一试,“如果不能上网,我们马上为您检修或者调房”。果然被她说中了,我们入住的两个房间都不能上网。原因很简单,经过地震或者余震,房间的网线接头断开了。
川籍民工返乡建设家园
负责都江堰对口援建的是上海市。4月24日,几经周折,记者来到位于都江堰青城山镇的“上海对口支援都江堰市建设指挥部”(下称“上海指挥部”)。指挥部临时在一家休闲餐厅租用了几间房子,大家挤挤挨挨在一起办公,忙碌而紧张。
“截至目前,上海对口支援工作已启动援建项目总数89个,项目总投资81亿元,到位援建资金12.6亿元,全部‘走在全国最前列’。”上海指挥部宣传办公室主任谭兴振向记者表示,上海有19个县市区,正好对应都江堰的19个乡镇,一对一的援建,责任和目标特别有针对性。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援建模式的创新。为了有效保证重建项目的实施和管理,保证援建资金的管理和运用,上海成立了“都江堰项目管理有限公司” 。
上海指挥部总指挥薛潮已经记不起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从去年6月进驻都江堰,他就和同事一道,进入了“5+2、白加黑”(一周5天外加2天周末随时在岗,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随叫随到)的工作状态。4月24日,薛潮匆匆从工地赶回办公室,略微有些浮肿的眼睛,疲态中透着坚毅。他一边处理各种事物,一边见缝插针地向记者介绍情况,“在都江堰光明团结小学的围墙上,有一行稚拙的笔迹:‘我们有新学校了。一定又美丽又坚固。’围墙内,5栋新楼已经结构封顶,3年工程两年完成,我们必须保证工期。‘美丽、坚固’,这样的向往,不仅是都江堰孩子和家长们的期盼,更是所有上海援建人员的共同心愿。一定要让都江堰的孩子在震不垮的学校里上学。”
薛潮告诉记者,上海与都江堰签约启动了89个与灾区群众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援建项目,投资超过80亿元,资金来源是上海财政收入的1%,加上社会各界的捐款。
“我们对工程质量的要求就三个字:‘震不垮’,信心的背后,是‘上海质量’、‘上海速度’和‘上海规范’。上海援建队伍精细、务实、高效、低调的工作,赢得了都江堰人民的肯定。”
当天下午,《中国经济周刊》记者来到建设中的“都江堰医疗中心”施工现场。在这里,记者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工程的施工单位是上海建工四局,此次赴川的3000名建筑工人中,绝大多数是四川籍工人。“援建都江堰,我们公司特意派遣川籍工人回家建设自己的家园。一来是川籍工人更加适合这里的风土和气候,二来,回乡重建家园,这是一种荣耀,也可以说是一种使命。去年6月,我们就来到了都江堰,当时余震不断,平均每个月余震都超过50次,施工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的川籍工人都是好样的,听说回家乡干活,个个争先恐后。”
在建设中的门诊大楼工地,记者与川籍工人老许进行了交流,老许家住四川广元农村,2005年去上海打工,一直在上海建工四局做建筑工人。去年7月,随上海建工四局来到都江堰。“在四川干活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知道累。”
在另一个工地,记者见到两位来自都江堰附近乡镇的建筑女工,她们告诉记者,家里房子倒了,全家都住进了安置点,生活水平下降很多,出来打工虽然辛苦点儿,但是可以挣钱帮衬家用。“在这里很开心,每天上班下班的,和城里人一样。”一边干活,两个女工一边开心地笑着。
据了解,记者所在的这个医疗中心建设工地,所建设的是目前都江堰最大的医疗机构,工程总面积69550平方米,2008年10月开工,预计2010年6月30日竣工并交付使用。
该单位负责人告诉记者,建工四局主要承建学校、医院、城乡基础设施等重点工程,“上海音乐厅、上海展览馆、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这些经典建筑都出自我们四局,上海市委市政府把我们派到四川来,这足以证明党委政府对援建工作的重视,和对我们公司的信任,我们不会有辱使命的。”
该负责人告诉记者,都江堰北区中学和小学也都是他们承建的工程项目,两所学校总面积42000平方米,其中水街小学是百年名校,此次地震,学校垮塌,损失比较惨重,“水街小学工程将于今年6月30日前完工,过了这个暑假,孩子们就可以在新教室读书了。”该负责人向记者透露,都江堰所有的新校舍普遍将抗震设防烈度提高到8级。建筑外立面没有设计任何装饰性构件,视觉上简洁大方。教学楼的框架结构也从过去通常采用的单跨框架改为多跨框架,提高抗震性能。教学楼柱子采用的钢筋多为28—32毫米粗的竖筋,而通常民用建筑的竖筋为16—18毫米粗。优质钢材的大量使用,使教学楼每立方米的钢筋含量达到了100—120公斤,远远超过普通民居70—80公斤的钢含量。
人去楼空中的希望
下午三点,都江堰老城区建设路。这条曾被称作都江堰“春熙路”的地方,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但建设路上开服装店的陈大姐告诉记者,现在的建设路已是“人去楼空”,没有以前繁华了。“地震前这边的铺面一年的房租要十几万,现在降了1/4,但生意不好,我每天才卖两三百元,刚好够房租、水电和人工费。有的铺面每个月亏三四千。以前这边逛街的很多。你看现在,街上的人都匆匆忙忙的,上班的,办事的,完事就走。”
据陈大姐介绍,建设路上还有好多铺面租不出去,因为有些房子不知道政府是准备拆还是加固。“都江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建好。”陈大姐叹了一口气。
与陈大姐有同样感慨的,还有附近新东门大市场的商户。这座占地17000平米,曾有3200家经营户,分百货、家具、鲜肉、副食等12大交易区,年成交额1.8亿元的市场,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几十家商户在营业。
市场内卖副食的小廖告诉记者,尽管摊位每月的管理费从地震前的几千元降到了几百元,但自己一天才能卖十块钱左右,一个月的营业额还不够交管理费。“地震前市场里人山人海的,现在人很少,晚上市区就空了,没什么人,大家都回二环路了。”
既然生意不好做,为什么还强撑着?原因很简单。地震前都是打工者的陈大姐和小廖想法都一样:趁着市场不景气,自己做老板;熬过去就好了。地震前的商户震后要么不做了,要么到热闹的二环路做生意去了。曾经的打工妹趁机“抄底”,自己做了老板。“你看周围的房子正在一个一个的加固,熬过去我的生意就好了。”小廖笑着说。
与她们一样满怀希望的,还有市场里正站在3层楼高的脚架上,为一栋7层楼房做加固的赵大姐。赵大姐是都江堰附近的农民,家人还住在过渡房里,因为有低保,她家在盖永久性住房上的补助是23000元,比别人多5000元,但也因为有低保,所以没法办理低息贷款,“银行说我们低保户还不起”。赵大姐的弟弟认识做加固的承建商,承建商让他找些人来干活,于是,赵大姐很幸运地有了现在这份工作。“我以前在河里筛沙子,一吨赚3元5角,现在,一天就能赚50元。”浑身尘灰的赵大姐幸福地说。
板房区的幸福和抱怨
作为四川省首批安置点,共有居民2000余户的幸福家园备受瞩目。其A区的活动板房从修建到竣工只用了5天。去年5月23日凌晨,首批受灾市民916人便已入住。各级领导和众多媒体都来过这里。这里的居民见过大场面。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来到幸福家园时,正值晚饭时间,社区里飘散着川菜的香味。小广场上,许多大姐跟着音乐在跳舞,小伙子们在打篮球,孩子们在人群里穿梭嬉戏。
看见记者,9岁男孩吴汶凯走了过来,问:“叔叔,你是哪个报社的记者?”记者问他都知道哪些报社,吴汶凯一口气说了人民日报、成都日报、天府早报、华西都市报等近10家报纸,当然,他没看过这些报纸,只是这些报纸的记者采访过他。在他眼里,记者都挺温柔的,而且都是一男一女采访他。他反复追问本刊记者,你们为什么是三个男的,为什么不是一男一女。
见多了记者,他会一本正经地、熟练地先来个自我介绍:“我叫吴汶凯,口天吴,汶川大地震的汶,凯旋的凯,今年9岁,上小学三年级”等等,然后煞有介事地问本刊记者:“你为什么要采访我?你为什么不用录音笔把我的话录下来?”显然,他很愿意接受采访,因为他多次拒绝了同伴找他玩耍打闹的要求,并在录音笔前,认真地把之前的话又讲了一遍。他很开心地告诉记者,住在这里很好玩,“有那么多小朋友一起玩,以前住在市区的楼房里,小朋友很少,平常就是玩游戏,看电视”。他唯一不满的就是现在的学校太远了,离家有4公里多,“每天还得妈妈骑电瓶车送我上学。以前很近,还没走完一条街就到了”。
大人们的不满显然比他要多而且复杂。一位大哥笑着说,板房最大的不方便就是隔音差,隔壁放个屁都能听见,晚上都不敢和老婆说话。一位大姐说,板房不通风,天气越来越热了,至少每天要洗两次澡,社区有公共澡堂,尽管水电政府免费提供,但社区管委会一次要收两元钱的管理费,“洗澡都洗不起了”。
社区居民最为关心的是住房问题。关于永久性住房的消息在幸福家园流传着多种版本:政府免费提供每户70平米的安居房,此外没有任何补助;政府发放70平米置换房的凭证,居民将来可以去市内任何一个商业楼盘要房子,多余的面积按市场价自己掏;政府统一提供置换房70平米,超出部分按每平米2575元购买据说最新版本是,超出部分按每平米3390元购买。此外,关于永久性住房的位置、结构等等,都是大家反复商讨、争论的焦点。“住房的问题不明朗,其他就都不明朗。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一位居民说。
见惯大场面的幸福家园居民,很热情地和记者熟练地交流着自己的快乐和抱怨。他们甚至会停下来问:“说给你们管用吗?别不管用,浪费我的口水。”他们还会很谨慎地不时四处观望,说:“别让我们社区干部看见,不好”,“你记住我的话就行了,名字就不要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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