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的记得十年前的那场金融危机,东南亚经济遭到重创,中国当时也深受影响,在外地做生意与打工的村民们回到了故乡,他们不谈“金融危机”这样的概念,见了面只说,外面生意不好做了,或者在外面赚不了钱了,所以都不约而同地回到故乡。村里的一些人家楼房盖了一半,钱续不上,就停工在那儿,有些无奈,也有些令人感伤。
又一场危机不期而至,通过电视镜头我们看到,男人们还有年轻的女孩子们又纷纷回到了村庄,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村庄热闹起来了,村庄里的小店也红火起来了,村庄里的小学教室开始坐不下由城市回来的农村娃。通过电视镜头,我们看到,那些天天盼自己男人回家的媳妇嫂子们,满面泛着幸福的红光,对她们来说,钱多钱少都得过日子,关键是自己的男人回来了,孩子们有爸了,晚上点灯有说话的伴了,有什么比得上这样美满的生活呢?
当我们计算国家GDP或乡村劳动力在城市创收时,我们有没有计算过,农民们的幸福指数呢,特别是留守儿童与留守村妇们的幸福指数?那些在城市里打工的村民们,除了得到一些并不能算理想的收益,他们的幸福收益又是多少呢?
村庄还在,家还在,幸福也还在,生活就可以继续,希望就可以重新萌生。
对村庄里的农民来说,无论如何建设城市,城市都不可能属于自己,自己的户口永远被捆绑在土地上。农民的存在似乎是“应招”性质,城市需要时,他们就坐着火车扛着包袱,自费来到城市,低成本地劳作;而城市的建设业已“完成”,或告一段落,他们就打道回家,某些时候甚至可能是劳而无获。但无论如何,城市是他们工作与收益的希望所在,而乡村,只有生活本身,土地里长不出希望,没有任何想象的空间。
静态的村庄不复存在,动态的村庄正在成长,我们如何应对动态的村庄,让村庄与城市互相滋补,共生共长?这是整个社会必须面对的严峻问题。
当村庄成为世界经济的一部分时,村庄同时也成为世界文化的一部分,当我们主流社会大谈村庄社会因经济而出现波动的时候,我们忽略了文化的意义,我们忽略了非物质文化生活对村庄的价值与意义,当一个陕北老汉坐在窑洞门口晒太阳的时候,我们有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绿色的经济与绿色的文化“消费”?当一个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在田间地头劳作的时候,那是不是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幸福生活?当国家实施中小学义务教育之时,当各地实施最低生活保障之时,以城市经济为中心的思维应该从我们主流意识形态中汰除,正是以经济发展为主导的思想,使我们对村庄充满危机感与威胁感,似乎村庄社会离开城市经济之后,村民们没有城市经济发展带来的收入之后,村庄将出现动荡,会出现不隐定因素。这是对村庄的子虚乌有的想象。
村庄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人们回到村庄,最不容易的是犯罪,因为村庄总能为人的生存提供基本的保障,各种亲缘关系总能给有困难的家庭予以帮助。而在城市却不同了,城市是陌生人社会,城市对乡村人的援助体系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所以乡村的人们在城市更容易走到歧途,甚至铤而走险。最近一位失业的大学毕业生在京抢劫,就是身无分文,想回家看望重病的父亲而无法成行所致。
改革开放三十年,是物质经济发展的三十年;后改革年代,应该是非物质经济文化发展的时代。物质经济时代使每一个都追求物质利益,将物质利益看成第一追求,似乎只有钱能带来幸福,只有钱才能证明成功,但是,钱真的能带来幸福吗?钱真是代表成功吗?当村庄里的人们涌向城市,当村庄里的人们无法真正融入城市,当村庄里的人们讨要不到工钱,我们发现,正是追逐物质利益,物质拜物教,使城市人坐收村庄之利,他们成为发展的主体,而村庄却日益沦为城市的附庸,成为自然生态与文化生态意义上的沦陷之地。村庄没有确立自己的主体性,因为城市将自己塑造成幸福的中心,幸福的发源地。
村庄的主体性来自村民们对土地的拥有权,无恒产者必无恒心,有恒产者,才有自主性,才有自信心。当一些人担忧土地回到农民手中,会造成无端流失,会造成大量农民无地无产,因此会影响社会稳定,那么,这些人想过没有,土地如果进入市场流转,那么会产生巨额的税收,国家为什么不能用土地增值的部分为农民建立养老与失地保险呢?城市工人在上一轮国企改革中失去了工作,但并没有影响社会稳定,为什么?因为他们获得了基本生活保障,而且年轻健康者还可以重新就业;农民如果自己不愿意耕种土地,将自己的土地卖出,那么他可以到规模经营的农场里就业,成为新的“农民工人”,这样的农业就业,比到城市就业总是强多了吧:一是在熟人社会里工作,拖欠工资的事件就会大大减少;二是在自己的村庄附近就业,不影响正常的家庭生活。近30年大量农民进入城市,造成和平年代最大规模的家庭分居,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财富的损失吗,和合圆满的家庭生活值多少钱?经济学家能计算得出来吗?
现在农民成为精神上的流民,在城市他们是暂住,回到乡村,他们还是暂住,他们觉得还是应该回到城市获得利益,尽管在村庄里得到的是一种生活上的价值,在家庭中自己还原为一个实在的人,而在城市他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农民的悲剧性在于,他们在乡村里得到价值时,得不到利益,而在城市里得到一些利益时,却无法得到生活的价值。
其实我们都成了拜物教教徒,而我们每一个人却都不自知,我们除了金钱,似乎什么都无法安慰我们的心灵,什么都使我们得不到安全感与成功感,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当一个国家衣食无忧之后,所有的问题就都成为文化问题,都成为意识形态问题——宗教上的信仰问题,政治上的民主自由问题,经济上的公平平等问题,生存伦理上的正义博爱问题。而我们的主流社会却沉缅于经济发展不能自拔,经济无论如何发展,能解决信仰与终极关怀问题么,利益无论如何发展,都不可能成为价值。中国城市、乡村社会,应该在追求价值上开始新的进程。没有价值追求,只有利益追求,必然疲惫、崩溃在经济泥潭里。
村庄现在需要的,还有管理与观念上的升级,也需要技术与文化上的升级,村庄民主化管理制度的建立现在正是一个好时机,因为村民们从城市大量返乡,利用这样的机会进行民主选举与村庄规划,使村庄在发展模式与经济出路上,有一个共识与发展方向。中央新政使村庄获得了一定的经济保障,譬如农业税的减免,农村学生中小学学费的免除,以及正在进行的农村医疗与养老保障,都使村庄获得了一定的经济保障,也是生存权力的保障,也是发展权力的基础。
村庄现在最需要的,是公民权力的保障,与城市市民一样拥有公民权力,一方面是在自己的村庄选举真正的权力代表,还有就是民意代表。村庄需要恢复权力生态。在传统农业社会里,村庄具有高度自给自足能力,也具有较高的自治能力,村庄里的长老与教书先生在自然村庄里具有协调民间社会的能力,也是民意的代言人,而在现代民主制度下,在过去权力失衡的民间生态中,需要重新培养村庄里的自治生态,既要有经济发展的带头人,更需要民意协调的代言人。
村庄不是用来担忧的地方,不是需要城市怜悯的地方,村庄是中国经济与文化的大后方,十年前的金融危机之所以得以化解,是因为乡村的人们退回到乡村之中,积蓄能量,以空间为中国经济后发获得时间,而这次世界金融危机冲击中国东南沿海,但乡村仍然以博大胸怀,接纳着无数返乡的亲人。村庄可以一年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不需要城市,但城市如果离开了村庄,就会失去发展的力量。
危机之时,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在思维上将村民公民化,使他们在将来的日子里,进入城市之时,以公民的身份获得城市工作的权力,如果将农民仅仅看成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低成本的劳动力,村庄就会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尊重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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