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特别想跟着祖母回趟老家,住上一个冬天。祖母口中的老家,冬天一点都不冷,屋里不用烧炉子;白天将被子晒得吸足了阳光,人们晚上裹着被子睡在没火的土炕上,也不觉得冷。“老家的冬天,和东北的春天差不多吧。”我问。“是的,老家的冬天,外面也不咋冷,若干体力活的话,还出汗呢!小孩子在外面疯玩,棉袄都穿不住。”祖母回答说。
这样的冬天,才是年幼的我向往的冬天,不像东北,一到冬天想出去玩祖母都不让,怕我在外面待久了,冻伤了手脚。
祖母见我喜欢老家,她也高兴,嘱咐我将来长大了,回河北老家工作,在老家娶个媳妇。她到时也跟着我回老家,帮我带孩子。
回老家工作可以,但祖母一说到娶媳妇,我就不好意思接话了。
有一年农历腊月,我跟着父亲回过一次老家,差点没把我冻个半残。我们睡的屋子,只有一个枕头大小的土坯暖气包。晚上,里屋的炉子封火后,暖气包也降温了,用手一摸,一点也不热。半夜我想上厕所,但几次刚将头探出被窝,又被冻回去了,硬是憋了一宿,差点憋出内伤。
回家后,祖母问我:“老家的冬天是暖和的,对吧?”我还没开口呢,父亲抢着说:“是暖和,冬天还是住老家舒服。”祖母乐呵呵地说:“还是老家好呀。”
祖母年年冬天都念叨老家的冬天好,可惜,祖母上了年纪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受不了舟车劳顿之苦,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70岁之后,祖母再没回过老家。
我大学毕业后,在东北就业,娶妻生子,祖母寄托在我身上的愿望失效,她便又将愿望寄托在我儿子身上。我儿子小时候,祖母逗他说,河北是个好地方,长大后要回河北老家读大学,然后在河北找工作,娶个河北姑娘成个家。
儿子才3岁,祖母说啥他都答应。我看着这场景心里一阵酸楚——河北老家是祖母的根,她年轻时为了讨生活背井离乡,到了老年便开始一遍遍地回望故乡。
祖母在她82岁的那年冬天一病不起,医生说,祖母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当时,我非常想带祖母回老家住几天,但也知道很难成行。
深冬时,祖母的病愈发严重,她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眼睛老看着窗外发呆,我知道她又想老家了。我骗祖母说:“明年单位要在河北设个办事处,祖父病逝时,父亲才4岁。这年河北老家闹饥荒,祖母领着父亲一路乞讨来到东北。到了四平后,祖母落脚在一家姓顾的大户人家,给人家做保姆。
祖母满眼都是活儿,一天手不停歇。顾家老夫人非常喜欢祖母,拿她当亲人看待,还特许我父亲跟着她孙子一起上私塾。新中国成立后,祖母在东北有了自己的土地,还盖了3间土坯房——祖母和父亲总算在东北扎下了根。
打我记事起,祖母总对我提起河北老家,说老家这也好、那也好。“就拿冬天这积雪说吧,要是在老家,早上下一场雪,太阳好的话,中午雪就化没了;这里倒好,路上这些雪,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化。”祖母一边烤着火盆一边说。领导说我祖籍是那里,打算派我过去常驻。等我到那边安顿下来,我就将您接去那边住。”
祖母笑了,用手指了指屋里的人,父亲意会,忙说:“都回去,大家都搬回河北老家住。”
祖母终究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对于一个家族的“闯一代”来说,老家是魂牵梦绕的地方;到了我这“闯三代”,老家只是档案里的祖籍,我心里已经把东北当成了老家。
年少时我不懂祖母,总觉得她为了让我回老家,将老家过度美化,连老家的冬天都说得如阳春三月。这几年,我周转于各地打拼,理解了祖母的老家情结。提起老家,哪个游子心里不是暖暖的?在东北的几十年,祖母就是靠着对老家的思念,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冰雪覆盖的严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