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沧海浮沉中历史人物的生动表演 ——读周禄丰通俗历史作品《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 2022年10月24日

  太平天国这段历史因其声势浩大、战争进程曲折而脍炙人口,所以讲述这段历史的作品也格外多,既有专业的理论分析,也有通俗的戏说讲解。岳麓书社推出的历史作家周禄丰所著的《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以下简称《战安庆》)就是一部关于这段历史的新作品。该书采用通俗历史写作的方式,紧紧围绕安庆之战的前前后后,写了战场的厮杀,也写了官场的权谋,从多个维度探寻了双方的成败得失。

  

  《战安庆》的书名主标题就表明了此书对安庆之战必然着墨颇多,事实上,它确实是全书的一个关键所在。安庆之战是曾国藩顶着重重压力实施的,期间无论是咸丰皇帝还是周围的幕僚、将领,都曾提出过不同意见,或是要求曾国藩撤围,或是要求曾国藩分兵,但是他予以拒绝,始终咬牙坚持。如此执着的曾国藩,和当初带兵时的他判若两人。

  

  早年的曾国藩,在跟太平军的对战中屡屡战败,以至于曾经投水自尽,不过被部将救起,捡回了一条命;也因为性格中的刚直耿介,和同僚关系极差,导致数年间坐困江西,几乎一事无成;遇上天京事变本想有所作为,可父亲去世不得不回乡守制;再次出山之后没多久又遭逢三河镇大败,湘军元气大伤。

  

  人到中年,屡受挫折,至亲故去,好友战死,这就是安庆之战前曾国藩的处境,他所受到的煎熬可想而知。因此安庆之战,是曾国藩的绝地反击,也是他完成个人蜕变的关键,本书副标题所谓“曾国藩的中年突围”正是指此。

  

  曾国藩的作战计划就是攻其必救、围点打援,发挥湘军“结硬寨、打呆仗”的优势,逼太平军前来决战。对于安徽安庆这座城市的重要性来说,太平天国是有着清醒认识的。洪仁玕后来说过:“安庆一失,沿途至天京之城相继陷落不可复守矣,安庆一日无恙,则天京一日无险。”

  

  面对安庆的危机,新崛起的太平军重将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先后来援,却纷纷在安庆城下被击败。打开《战安庆》一书,整个战争进程被叙述地不疾不徐,条理清楚,读来既有短兵相接的快感,也有枪炮齐鸣的雄壮,让读者可以清晰把握整场战役的来龙去脉,感受金戈铁马的厮杀。

  

  《战安庆》的求新意识很强。作为新出版的史学作品,必要触及近些年来新发现的史料以及新的评价观点。对于陈玉成进军武汉却主动撤退的问题,以前的说法是英国的干预,而本书中指出了陈玉成不可能知道英国和清政府的密约,进军武昌本就是围魏救赵之计,因为缺乏水师,陈玉成根本没有攻陷武昌的计划。

  

  而涉及左宗棠的“樊燮案”,《战安庆》也给出了和传统迥异的说法,那就是此案的主角并非左宗棠。书中使用了一些新材料,进行了细致梳理,阐明了所谓左宗棠差点儿被砍头系史料选择的偏差,百余年来的流传是以讹传讹。诸如此类的文字,书中还有不少,可见《战安庆》的作者着实下了一番功夫。此书绝非那种拼凑史料、敷衍成集的快餐之作。

  

  叙述立场的问题则更加值得思考。对于晚清的历史,以往的很多作品采取站在农民起义的立场,对清政府大加批判,对于农民起义本身存在的问题则有意回避。但近年来随着曾国藩研究热的浪潮,大量的“翻案”文章又把曾国藩当成一个“圣人”来描绘,对于他麾下湘军屠城嗜杀的一面轻描淡写,也显然是矫枉过正了。

  

  《战安庆》对于所述历史的处理采用了持平之论。像湘军攻下安庆,全城军民一万六七千人尽数被屠杀。忠王李秀成为人宽厚,但是部将李昭寿的叛变酿成“三困天京”的危局,他要负很大责任。不隐瞒交战双方的暴行,也不夸大其功业和成就,功是功、过是过,把具体的问题摊开来分析,保持了客观公正。

  

  也因为如此,在书中的字里行间,读者既可以领略到湘军功业的艰难,也能体会到太平天国失败的无奈。无论是困守祁门大营写下遗书的曾国藩,还是在安庆城下黯然撤兵的陈玉成,他们都是时代的弄潮儿,也都是大历史中的小棋子。战争就是如此,比拼的是谁更能抓住对方犯错的机会,所以有时精心谋划却面临失败、功亏一篑,有时昏招迭出却歪打正着、意外获胜,看着那些历史人物的精彩表演,是天数,也是人谋,不由得让人掩卷长叹。

  

  通俗历史写作的优点在于通俗,缺点也在于通俗,关键在尺度的把握上,太俗则近于油滑,太雅则曲高和寡。《战安庆》算是拿捏住了其中的分寸,把史学研究的结果用通俗的话语进行了表达,又将大胆的推测和后见之明进行了对照。书中记录了相关历史人物的辉煌瞬间,也写了他们的低谷时刻,可谓笔端饱含感情。

  

  作者一直试图去理解那些历史人物,也为他们假设了可能走的其它道路。比如太平军不救安庆而攻取上海、曾国藩早些出兵浙江,或许历史会被全然改写。大业未成使人惋惜,功败垂成更是令人遗憾,这种带着一丝浪漫气息的“事后诸葛亮”,更能让读者体会到身在历史局中决策者的挣扎,明了他们内心深处左右为难的痛苦,以及当断则断的果决。

  

  历史从来不会真的有什么假如,但这并不妨碍后人从中汲取教训。

  

  中国人历来讲求以史为鉴,对于太平军和湘军之间的此消彼长,《战安庆》给出了一份精彩激烈的调查报告。对于那段历史的兴衰,这部通俗有趣的小书或许可以充当一把理解它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