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担上岁月稠 2021年11月15日

  我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带我去她单位的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天已漆黑。我们母女俩走在黑咕隆咚的弄堂里,寒冬的穿堂风阴冷透骨,吹得人瑟瑟发抖。走着走着,弄堂拐角处,一盏火油玻璃罩灯让人眼前一亮——骆驼担!那雀跃的火苗照得人心底滋生出一缕“灯火可亲”的暖意。母亲拉着我的小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

  摆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来两碗泡泡馄饨。”母亲说道。“好嘞!”馄饨是现包现下的,阿婆站起身来,一边应和,一边利索地用刮板挑起一丁点儿肉馅,抹在左手的馄饨皮子上,顺手一捏便做成一只只馄饨。接着她随手一甩,馄饨如蝴蝶飞舞般被丢入热锅中。我坐在木凳上好奇地打量着骆驼担:这种担子一头低,装有小风炉、汤锅、柴爿、水桶等物;另一头高,安着多层抽屉的竹柜,里面碗盏家什、葱姜油盐样样齐备……这可不就是一个迷你厨房吗?

  我的家乡是一座市井风貌鲜活、生活气息浓厚的千年古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家乡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挑着这种担子的小贩,可谓“行走的地摊”。他们挑起中间的扁担,行走起来乍一看,似足了一峰骆驼。他们一边行走一边敲击竹梆。孩子们听到“笃笃笃”的声响在幽静的窄巷里回荡起来,便缠着大人去买碗美味可口的桂花糖粥或泡泡馄饨来解解馋。

  年少的我趴在案桌上,看泡泡馄饨在沸水中来回翻滚。阿婆伸下爪篱在锅中搅动了一圈,然后果断一个抄底将馄饨尽数托起,顺势甩掉残留的热水后,把美味盛放进青花瓷碗里。那馄饨皮薄到晶莹剔透,里头粉莹莹的鲜肉馅透皮可见。苏州人吃馄饨,最讲究汤底,为的是突出一个“鲜”字。传统馄饨老汤底是用猪骨头或鸡壳子吊出来的鲜味伴着小葱的清香匀和出的一锅醇稠汤汁。当一碗滚热的浓汤馄饨下肚,又暖胃又解馋,鲜得连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阿婆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笑道:“慢点吃,小心烫嘴,不够再添。”随即又转过头对母亲说:“你女儿长得像个洋娃娃,真可爱!”

  骆驼担子上一年四季小吃花色不少,时令点心层出不穷。开春卖五香豆、奶油豆等,立夏兜售绿豆汤,金秋叫卖桂花糖粥。舀一勺热气腾腾的白粥倒在碗里,随后拉开碗柜的另一只抽屉,舀一勺红得发紫的赤豆糊浇在粥面上。赤豆渐沉下去,白粥却羊脂般泛到面上,呈现出“红云盖白雪”的美妙状态。接下来,用小匙盛满绵白糖,捏一撮糖桂花一齐撒到碗里,一碗红白相映、黄金点缀的桂花赤豆糊糖粥便“诞生”了。趁热舀一匙送到嘴里,黏黏糯糯的口感混合着糯米香、赤豆香、桂花香,沁人肺腑。

  自那天后,我们娘儿俩成了那家骆驼担摊上的常客,习惯性地一边吃一边和阿婆闲聊。阿婆的命运颇为坎坷,她早年守寡,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成人,本以为可以享享清福了,孰料儿子突患急病,早早撒手人寰。儿媳妇丢下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孙孙匆匆改嫁,自此,抚养孙子的重担便落在阿婆的身上。她每天肩挑骆驼担走街串巷,一边敲着竹梆一边叫卖。小小一副骆驼担,挑起了祖孙俩全部的生机和希望。

  很多年后,我去北方求学;毕业后,留在繁华的大都市。我回家探亲时,发现家乡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昔日的骆驼担子也在不知不觉中销声匿迹了。

  一个夜晚,我去苏州古典园林沧浪亭观看了一出大型古装昆剧《浮生六记》。散戏出大门时,我惊奇地发现门对面竟摆着一副久违的骆驼担子,种种回忆顿时涌上心头。于是我坐了下来,叫了一碗泡泡馄饨,舀着勺子慢吞吞地吃起来。“妹妹!”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扭头一看,一位满头银发、岁数颇大的老婆婆端着碗,正冲着我微笑道:“妹妹,你还记得我吗?”我努力回忆,只觉得她眉眼依稀有些熟悉。突然,她嘴唇上的一颗痣让我脑海里灵光一现——这不就是当年摆骆驼担子摊的阿婆嘛!她的头发如今几乎全白,皱纹也更深。故人相逢,分外惊喜。我们一边吃馄饨,一边闲聊。在聊天中我了解到,阿婆的孙子后来考上了技校,毕业后在工厂当操作工。再后来,他娶了媳妇,靠努力赢得了安稳幸福的生活。孙子对阿婆也很孝顺,除了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还经常买东西孝敬她。

  “这馄饨好吃吗?”阿婆问我。“没有婆婆当年做的好了。”我说。“老了,做不动喽!”她眯缝着眼睛,感慨地叹道。

  或许是缘于骆驼担这赖以营生的物什曾经为阿婆带来的温饱恩泽,言辞之间,她对它始终怀有一种眷恋的情愫。回首过往岁月,骆驼担子留给她的,是记忆中的一个符号,更是生命中一份朴实的情结;而留给我的,则是一份永远也卸载不下的浓浓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