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通电灯之前,村子夜里黑魆魆的。一个人走在街上,冷不丁就跟对面来的撞个满怀。村头的玉米才出天花,便引来了南山里的黑熊。熊掰嫩苞谷,吃一个,胳肢窝里夹一个。左掰右夹,右掰左夹,一块玉米地就给糟蹋完了。熊吃饱迷了路,常来村庄里晃悠……”琴叔每讲到这里,我就已知道了故事的结尾——那晚他撞了黑熊一跟头。
琴叔曾是队上的饲养员,年少的我常去牲口棚听他讲故事。添完草料,琴叔将马灯挂起,斑驳的土墙上,映出一老一少的身影。琴叔就着灯光,两手一握,墙上就显出一匹恶狼。狼的嘴巴一张一合,我立即紧张起来,但很快就明白,那是琴叔的手势唬弄人。狼的两只尖耳,是他的两根大拇指,嘴巴是左手的小拇指。小拇指上下开时,狼就要作势咬人,闭合时便不会。琴叔也常将手掌并在一起扇动,口中发出“嘎——嘎——”的叫声,墙里就飞出一只大雁来。他会的手势不多,故事简单重复,时间一长已满足不了我的胃口。琴叔无奈,指着马灯说:“它的故事比我多,你何叔唱灯影戏,都离不开它呢。”见我半信半疑,琴叔从圈里牵出小毛驴,驮我在驴背上,去槐树场看灯影戏。
关中的灯影戏即皮影戏,是用灯光照射驴皮刻制的人物,在一块幕布上表演故事情节。这种皮影班七八个人,家当只两个戏箱,故而转移方便。不论大村小庄,宽街窄巷,搭个小戏台就可以唱了。
我们到槐树场时,天刚擦黑。许是听到小毛驴“嘚嘚”的蹄声,何叔从路旁草丛冒头出来,一把抢过琴叔手里的马灯,谢道:“就等你这个宝贝了。”琴叔并未给吓着,大约早料到“伏兵”所在。走到打麦场,我看见一座用椽和芦席搭成的戏棚,中间绷一块幕布。这种布,不如放电影的银幕宽阔,由活动的木制榫构件拉紧,固定在两边的细椽上,幕后悬一盏玻璃罩油灯。何叔随口吹灭了,换上大号的马灯。霎时,幕布变得雪白透亮,场上纳凉的村民一片欢声:“亮子来了!亮子来了!”
听琴叔讲,何叔演灯影戏,嘴巴不闲,手脚并用。有次演关公温酒斩华雄,何叔一时兴起,失手打翻了油灯,幕布被烧了个大窟窿。此后,何叔就借用琴叔的马灯来演灯影戏。一个爱看戏,一个会演戏,两人成了知交。琴叔忙时,就将马灯挂在小毛驴脖子上,让它送到槐树场去。“驴是马的亲戚,它也认得路呢。”琴叔说。何叔的戏班仅有他一个影匠挑线,自唱自演,人称“一人台”皮影。他的“耍马人”技艺非凡,双手同时舞动四匹战马,上骑四员大将,各执刀枪剑戟,叮当砍杀。黄骠马四蹄腾空,枣红马直冲敌营,赤兔马行走如飞,白龙马断后拦敌。来来往往,犹如真人真马厮杀一般。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厮杀对打中,影匠能通过操作技巧神奇地砍下敌将的头颅。我屏住呼吸,不眨眼看完了《虎牢关》。灯影戏演完了,我仍不肯回去,琴叔许愿说:“以后你帮我给你何叔送灯”。
到了约定的日期,我就赶在天黑前将马灯送到何叔的戏班去。每次我都会津津有味地看一场皮影戏,知道一个新的故事。戏演完往往到后半夜了,何叔就让我跟他儿子虎娃睡一起,第二天一早,再提着马灯回去。但后来琴叔怕我看戏耽误学习,有一次何叔戏班再演《虎牢关》时,琴叔就派小毛驴去送灯。那晚,何叔从小毛驴脖子上解下马灯,就匆忙上台演戏去了,小毛驴默默转身原路返回。不料,它半路上遇到了狼。过去八月的乡村,玉米地里严实如青纱帐,随处能藏住狼。狼等候多时,一口咬断了小毛驴的脖子。狼吃光了小毛驴的内脏,只剩下一副空皮囊。琴叔痛失伙伴,并因此跟何叔翻了脸。何叔过意不去,按大牲口价给队上赔了钱,将小毛驴的皮囊拉回了家。
不久,我们村通了电。为庆祝电灯时代的来临,村长请何叔来连演了三晚灯影戏。我在看戏时,遇到了虎娃。他偷偷告诉我,他爹将小毛驴的皮囊用药水浸泡后,割成小块晾干压平,雕刻成了许多个驴皮人儿。虎娃塞给我一个骑马的武将就跑开了。我摩挲着用小毛驴皮囊制成的皮影人物,想起小毛驴的死,顿时无心看戏了。
多年以后,我读到巴尔扎克的小说《驴皮记》:一个贫穷的青年瓦朗坦,在人生绝望之际,从古董商那里得到一张神奇的驴皮,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愿望,就会立刻实现,但同时驴皮会缩小。法朗坦试着说出一个,果然愿望成真,他从此却害怕失去那张驴皮。
存在我记忆中的那张驴皮以及与驴皮息息相关的灯影戏,或许也承载着琴叔与何叔的深切羁绊,以及每一个乡人淳朴的愿望——珍惜欢乐,留住时光。
如今,琴叔何叔早已过世,灯影戏也在故乡消失了,与之相关的驴皮也不知所踪。但我想,其中的故事和情感,会一直留存在时空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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