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烟柳拂梅城

　　闲读北宋周邦彦词《兰陵王·柳》，一段光阴飘拂而来：“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我之光阴寄寓处，不是隋堤，而是一个叫梅城的地方。梅城是古名，极惹遐想，这是人之记忆固执，还是人之情意固执？其实它千年前就叫新化了。宋前，这里是独立王国，“素不与中国通”，宋朝开发梅山，这块土地归顺王朝，新近王化之地，故称新化。官称新化，民间依然叫梅城，一个“梅”字，太惹情思。

　　我记忆中的梅城，两处最惹相思，城内是一段青石街，城外是一段烟柳岸。青石街是宋时所建，石头光滑如玉，青亮泛光。石与人足摩挲千年，再粗粝的石头也温软了。可是，再温软的石头，依然有着坚硬的本质。梅城多美女，美女爱穿高跟鞋，高跟鞋下镶了“铁掌”，“得得得得”，穿行在青石街上，响声有古筝韵味。青石街是当年的步行街，也是城乡接合部，这里既有脚踏高跟鞋的摩登淑女如风摆柳般婀娜走梅城，也有头戴粽丝斗笠的农民大叔穿着草鞋闪身过大街。美少女与老农民，融洽一处而不违和，构成一幅以县城古街做背景的生动风俗画。

　　若是眼乏了，我也常去青石街看看人情景致，但更多地还是去城外的烟柳岸领略时趣。周邦彦形容柳阴是“柳阴直”，我对“直”字有点不太解，是柳树一排排直，还是柳条一条条直？梅城资江岸边，有一段直堤，生长的柳树并不直排，不曾拉过墨线。梅城的杨柳岸，不是“柳阴直”，而是“柳阴参差”。是柳条直么？青青河边草，习习杨柳风，顶多是日正午，才无风吹；平日里，惠风和畅，柳阴亦不曾直，都是“拂水飘绵送行色”，在岸边丝丝弄碧。

　　也不是拂水飘绵，只是拂风飘绵。通常的认识里，杨柳多是北方风景。北方柳树生长得格外茂盛，柳枝修长，柳叶浓密，弯身于水湄，柳条儿极如长辫美女之秀发，握发沐浴。我想象的，垂柳合当生长在南方，柳树的温婉与妩媚符合南方气质。实情却不是，北方垂柳比南方的生长得葱茏与韶丽。“北方有佳人，临湄而秀立。”粗犷的北方因有飘绵的柳阴来中和，隐然带上婉约的气格了。

　　南方杨柳也是有的，但不成阵势，偶尔在河边，能见一棵或几棵垂柳。年少时我初去梅城，见到一排排细叶春风裁剪而成的垂柳，在资江边随风飘拂，有些惊喜。落日余晖，依然晒人，我钻到柳阴下面，和风吹面、垂柳拂面，舒适自然，那感觉也是奇妙得紧。柳阴或非男士之喜，而柳丝如纤纤玉手，抚摸少年脸颊，也是极解少年心性的。情窦初开，躺在被柔和杨柳营造出来的温婉意境里，青春肌肤好像挺“饿”的，幸有柳条拂面，便似甘泉，润身解渴。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想当年梅城求学之时，我们是不曾喝酒的，到得资江边的杨柳岸，几乎不是晓风残月，而是晚风残月。享受晓风残月的，也有，那是一群特别好学的同窗，他们大清早捧着一本唐诗、一本宋词，或者一本六朝赋，对着汤汤资江、迎着清冷晨风，读书吟诗——那一定是一段入心的好岁月。

　　而我却没有这些好时光，我的好时光是在傍晚：先绕梅城一圈，“得得得得”，打青石街走过，收藏美女靓影入梦；再到资江边，闲寻旧踪迹。人约黄昏后，梅城资江，这一段杨柳岸不是风尘路，不是步行街，不是散步道，甚至也不是风景区。这一段路，是风情处，是生情地。自然，到得黄昏，也有老人手握钢球或核桃，在这里漫步；更多的是青年人，男男女女结伴而来，晚风吹拂，杨柳依依，柳与风的浪漫诗境与青年男女的温柔心境真真契合。我在这里常见到很多青年男女，他们或漫步柳阴道，或坐在柳阴下谈天。柳舒展了他们的心绪，风游送了他们的情语，这里，便成了《诗经》意境集聚之胜地：柳有丝，思无邪。

　　梅城这一段烟柳岸，曾是多少爱情的萌发处与绾结地呢？恋爱场景让人妒羡。那时青年人谈恋爱，愿意把场景设置在月光之下，柳风之中。那是单纯自然之处，而且一分钱也不用花。如今很多青年人恋爱约会都去酒吧和音乐城了，资江边的良辰美景对他们而言，自然也成了空设。

　　我把一段岁月措置在梅城资江岸，倒不完全是因为爱情，更多的是因为当年的少年心情。我曾在这里求学三年，情窦初开却并未让其开。那是一段朦朦胧胧的青春，年少的我看到大哥哥与大姐姐情丝挽柳丝，也是情思懵懂而萌动，一个人走在这里，也会轻念某个女生的名字，只是念念而已。一念可以牵动几十年的情愫，这么想来，梅城烟柳岸也是相当美好的情感寄存地了。

　　现今，一个城市拥有很多服务场所，有供广大市民锻炼身体的散步路，有供上班族调节心情的酒吧、茶馆，有供持家“掌柜”购衣购食的超市与购物城……而我更在乎的，是这个城市有无一处情感寄存处？在那里，情景该是柔和的，情绪当是温婉的，情感合是绵长的……若干年后让人回想起来，情节洵是温馨的。

　　梅城的那段烟柳岸，便是这样的一处所在。那段路不长，我以前常漫步之处上接资江桥，下接新化北塔。岸头宽宽，可供走马；斜坡生柳，芳草绵柔，令人深感自然之清新、生活之惬意。

　　听说如今梅城这段路，已建了防洪堤，会是水泥与石头拼合吗？或许不再那么柔情如梦了吧。但听说垂柳还在，那真是极好，人若去时，还可“折柔条过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