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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报 2021年04月12日 星期一

谷雨时节春茶香

■申功晶 《 中国城市报 》( 2021年04月12日   第 24 版)

  读至陆游诗《春日》“山寺馈茶知谷雨”一句,我忽而舌底生津起来,随即翻看日历,发现今年“雨生百谷”之季果然快到了。

  我的家乡盛产茶叶。记得年少时的春天,每逢周末,父亲总会骑着单车带我去至苏州郊区洞庭东山。开春,洞庭东山茶园里矮墩墩的茶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放眼望去,一棵棵茶树簇拥着,就像绿毯铺盖在土地上,一垄垄翠绿随风摇曳,空气中盈溢着一阵阵清香味儿。“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与唐诗中描述的场景相仿,村妇们挎着竹篮,三三两两来到茶园,清晨趁着露水,在轻雾如烟的茶丛中,采摘翠绿鲜嫩的漫坡春茶;将茶叶带回去晾干后,烧柴火在锅中杀青,然后在竹匾里搓揉、晾摊、再干,最后放入炭火烘焙干燥,“天下第一”名茶碧螺春就问世了。

  碧螺春原是苏州本土一种野生茶,产于碧螺峰石壁缝隙。开春之际,当地村民常采此茶,即便裹在怀里,也挡不住其浓烈异香飘逸散开,当地人用吴语戏称为“吓煞人香”。后来,清代康熙皇帝驻跸洞庭东山,喝过此茶,龙心大悦,嫌“吓煞人香”这个名字太过粗俗,看茶叶蜷曲如螺,如美人发髻,又采于春天,遂赐名“碧螺春”。于是,好茶有了好称呼,声名鹊起,还作为贡茶年年进献朝廷。

  正宗的洞庭碧螺春,市面上并不多,十分稀罕。记得我上中学那年,有人给家里送了一礼盒洞庭碧螺春,打开盒子,茶的样子端的是“铜丝条、螺旋形、白毫显露、银绿隐翠”。我捏一小撮放入玻璃杯中,开水冲下去,芽叶徐徐舒展,似白云翻滚,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鼻,啜一口,凉甜鲜爽,舌底生津,饮后回甜无穷。可惜,好景不长,母亲品茶是“外行”,那天她打开茶罐,瞧着茶叶毛绒绒的,以为发了霉,全部倒入垃圾桶。父亲得知后,气得直跺脚,嚷道:“有绒毛的茶才是顶级的茶,你这一倒,大几千块钱没了,真阔绰!”但不管怎样,我也算有幸一亲此茶芳泽了。

  我家乡人素有孵茶馆的习俗。我祖父年轻时跑江湖经商,是资深茶客一枚。天蒙蒙亮他就出门,打个“三轮出租车”去茶楼占个好座头。老茶客们吃早茶,先是一杯热茶下肚,然后消消停停吃早点,倘若恰逢生意场上的熟人,那就续上茶水,边喝边聊。待茶水喝光,顺道也把生意谈了下来。到了我父亲和叔伯们这辈,更是整日里茶杯不离手。耳濡目染之余,我10岁左右就开始喝茶,学起祖父的样子,从茶叶罐里取一撮新茶撒入玻璃杯内,蜷曲的茶芽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上浮下游,直至水呈青绿色。我看着杯中嫩芽沉浮,忍不住啜了一口,相较于可乐、果汁的甜腻,这茶别有一番滋味,一杯下肚,清香沁入心脾,余香绕喉。打那以后,我开启了“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茶”的“泡”茶生涯。

  其实,我喝茶时,对茶叶的品种倒不是很挑剔,像西湖龙井、太平猴魁、庐山云雾、六安瓜片……各有各的好处和妙处,倒是品茗高手乾隆皇帝的一句“雨前价贵雨后贱”深合我意。明代许次纾所撰《茶疏》云:“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传统老观念,皆以明(清明)前茶为最佳,故众人多追捧明前茶,趁早尝香。可明前茶皆是嫩芽苞茶,价格甚贵,往开水里一泡,虽然根根如银针竖立,汤汁却太薄,两、三泡下来,味道就寡淡了,经不起三番五次冲泡,因此,真正的老茶客很少有买明前茶的。谷雨前的茶就不同了,俗话说,“茶叶两头尖,谷雨值千金”。谷雨前采摘的茶叶发育充分,叶肥汁满,汤浓味醇,久泡仍余味悠长,在玻璃杯泡开后,可看到茶叶鲜活如枝头再生。可谷雨后的茶,涩味偏重,香气降低,如过了冬的大白菜,身价暴跌,名贵的碧螺春也成了寻常的炒青。

  一日换四、五次茶叶不止的老茶客,在昂贵稀有、寸叶寸金的洞庭碧螺春上是没有执念的,只要茶叶新鲜耐泡,泡后茶汤清新可口就行。几年前的春天,我去了一趟湖北恩施,游恩施大峡谷时,无意邂逅了种植在海拔千米高山上的恩施玉露茶,当地居民热情好客,邀请我喝了一碗。那茶汤色清亮,入口清爽,嫩香且耐泡,1斤中上等茶的价格才两三百元,确系一款理想的口粮茶。每年开春,我都会订上几斤那里的雨前茶尝尝鲜。泡茶叶不能一下子就倒开水,易烫黄新叶,须先用常温水泡至杯身三分之一处,然后倒三分之一开水,余下的三分之一,慢慢用开水续。这样,茶叶的精华便缓缓释放出来,且能保持茶水常青不改色。

  起先,我在家里老宅的瓦屋纸窗下喝茶。坐在庭院当中,看碗里几撮嫩芽在水中绽放,芽肥叶硕,色泽鲜翠,如重生,又似复苏,仿佛一年的春色都浸泡其中。茶水是清新的,我的心也跟着清新起来。老宅拆迁后,我又跑到苏州园林、山坞寺庙里喝茶,一边看书一边啜,一边码字一边品。茶,越泡越淡,手稿,却越叠越厚,一篇篇珠玑妙文,就是在茶水里泡出来的。谷雨时节,沏一壶细如雀舌的春茶,顿觉缕缕清香溢出,尘世浮躁、人生纷扰皆烟消云散。

谷雨时节春茶香
寻 芳
装进饭盒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