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洛阳到郑州,必须经由巩义。巩义的洛汭又是洛水的入黄河口,与隋唐运河有着更为直接的关系。隋炀帝东行扬州,龙船要在巩义洛口打造,船顶装配的琉璃瓦也需要在巩义的窑口烧制。因为这里的地势较高且多黄土,水运又方便,洛口仓(兴洛仓)设在了这里。在唐代,东都洛阳有四大仓,洛口仓即其一,“穿窖三千,窖藏八千石”,仓城二十里。
巩义也很古老,在夏代有过夏伯国,在夏太康时为斟鄩地,西周时也有过巩伯国,因为“山河四塞,巩固不拔”,秦时取其义为巩县。在历史上,这里被称为“东都锁钥”,大抵也是这个意思。同时,这里也是北宋“七帝八陵”所在地。因为北宋宰相寇准曾在巩义安过家,死后也随葬宋神宗墓旁,前后随葬的还有包拯和祥符八年状元蔡齐等。巩义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寺院——慈云寺,白马寺叫上寺,慈云寺叫下寺;少林寺叫武寺,慈云寺叫文寺。此外,建于北魏熙平二年(公元571)的石窟寺和东汉光武帝的陵寝,以及杜甫的故里和陵墓,亦在巩义。
巩义北部的南河渡及洛水入黄河的洛口,是我要去的地方。洛水入黄河处又被称为“洛汭”。女娲造人、伏羲结网以及舜避丹朱于南河渡等上古传说、典故均与洛汭息息相关;于乾隆十年修成的《巩县志》在南河条里也提到:“南河在县北,即今南河渡,舜避尧子于南河,即此”……这些传说故事在2014年被收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巩义吸引我的部分,倒不完全是这些上古神话,也不完全是那些自然奇观,比如在洛水与黄河交汇处,当洛河水量大涨时,常常会出现不同水色对流的现象,当地人称之为“鸳鸯涡”……我更多地关注洛汭文化中河洛汇流本身。
我到达巩义市区,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且有些雨点稀稀落落地飘下来。恰有最后一班旅游专线公交车正准备发车,我犹豫了一下,跳了上去。司机师傅问我到哪里去?我说去洛口终点。他笑了起来,说道:“终点倒是终点,景区也是自然景区,从不关闭。但这么晚了,天又下雨,怎么去看呢?一定要去的话,不如晚上住在河洛镇里,我们明天一早就经过镇里,再送你过去中不中(行不行)?”既然已经上车,焉有退下的道理,我赶忙点头说“中”,旅游专线公交车也就按部就班地发车了。
这一夜,我睡在了河洛镇石关村的小旅馆里,被褥很干净。在我的设想里,这里离洛口已经不远,明天起个大早,吃完早点就出发,时间肯定富富有余。这样琢磨着,我便在河洛镇美美地睡了一觉,连大雨袭来也浑不知晓。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在路边等车,雨已经停了,顺眼看看站牌,经过的没经过的站名一大排:伊洛桥头、蔡沟、古桥村、南河渡、寺湾、石窟寺凤凰坝、香玉坝、神南、神北。要看的都在线路上,我心中窃喜,盘算着先去洛口,然后再倒过来游走。
车来了,三弯五绕,很快到了神北村——能够近距离接触洛口的地方。车停在了村头,我一眼望去,视野很开阔,前面是一座浑圆高耸的山头,那就是神头山了。为什么叫神头呢?同车的一位游客边走边告诉我,这山也叫神都山,是洛汭神话的结子。“别看它是土山,满山是树,连着邙山,是黄河的自然堤坝,再大的洪水也冲不毁,所以也叫‘神堤’;从山腰的梯蹬攀上去,正面看黄河,侧面望洛水,两条河就在山下交汇;山上的小亭叫太昊亭,登上亭子再看河洛流向,河洛流过一个太极图形,人们所说的‘鸳鸯涡’,就是太极图中的旋点……”这位游客介绍起来如数家珍,引人入胜,但我还是决定先到两河交汇的河岸去。
两河交汇的河岸边立有“神堤控导工程”的石碑,是新立的,但岸边的林荫路和精心设计的防护堤坝一一到位,方便人们从各个角度观察正在交汇的黄河、洛水。虽然昨夜下过雨,但河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也许不是时候,“鸳鸯涡”并没有出现。相反地,我看到洛河水与黄河水色一致,是黄河水返清了吗?因为时候尚早,游人不多,我正好在这里静静地走,静静地观察思考。从“神堤控导工程”石碑处四望,神头山下,西边是车来车往的通向焦作温县的公路大桥,东边是流淌着的黄河水,来路上棋布着滨河花园式的村庄。在神头山的山腰下还有几孔已经无人居住的窑洞,那或许曾经是神北村人的居所——他们前几年已经搬迁到新的瓦房院里。
登神头了,我从太昊庙往上攀,虽然石阶有些陡,但歇一两回还是上去了。上面有平台,亭子是后建的,视野很开阔,我听说这里是古人祭祀的天然祭台。从神头顶下望黄河,它真如一条飘带自空中舞来,洛河就像连接着黄河飘带的一绺流苏。如此清晰而又居高临下地看黄河,我还是第一遭。我努力地寻找河洛流过的那个太极图形,仔细一琢磨还真有那么点意思——黄河蜿蜒而来,与洛河形成了S形的曲线,如果黑白较分明的“鸳鸯涡”真地出现了,不是一个太极图形又是什么?洛汭地区确实有些神奇,联想到附近的洪沟出土过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看来“洛汭是古人类聚集地”的说法并不是信口拈来。所谓河图洛书,其实就是古代的天文数学和地理定位,或者是一种比结绳记事还要高明的记事方式。太极图形既然有可能是从河洛“鸳鸯涡”具象而来的,其中何尝没有古人对宇宙天地的一种想象?
此外,我在途中也对史料记载的内容产生了一些思索:隋炀帝“洛阳西苑引谷,洛之水入河,又自板渚引黄河经荥泽入汴水”,后一句无疑是没有问题的。但前一句“洛阳西苑引谷,洛之水入河”,所指何义呢?是谷(涧河)加大了洛河水量,令其更为通畅地流入黄河?还是有从洛阳导流的意思?我想应该是前者,但古时在洛河进行一些人工劳作也是很有可能的。因此,洛河并不完全是自然的水流,而是在自然水流的基础上经过了一定的塑造。
在返回途中,路过香玉坝,我问这里又有何典故?同车的本地人介绍说,上一个站点就是豫剧名家常香玉的故里,这香玉坝是她五十多年前捐款修建的。这可是旅行中的一个意外收获,常香玉原来是神头岭孟寨人,自小就生活在洛河边。这巩义出过的名人确实不少,除了诗圣杜甫和他的祖父杜审言,还有苏秦、桑弘羊等。此外,岑参、韦应物、刘禹锡、王安石、欧阳修都来过巩义,要不怎么说这里人杰地灵呢?
说话间石窟寺到了,就在神头岭余脉大力山东麓的路边,前面是大雄宝殿,后面就是石窟。河南虽有大名鼎鼎的洛阳龙门石窟,但也别小看了巩义石窟:一是它开建在通向河洛镇大路边,可见这洛口古时也是繁荣的商道;二是它与龙门石窟开凿的时间差不了许多,据说始建于北魏熙平二年甚至是更早的景明年间,不仅是北魏孝文帝了,也是唐太宗曾经礼佛的石窟;三是有5个洞窟、1座千佛龛、7743尊石佛雕像,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也独具特色。石窟寺背山临水,对面就是弯月形的洛河。我去的时候,看到一对男女画家正在创作,一个在描摹,一个在油画写生。油画接近完成,在光线错落、明暗有度的石窟寺作画,他们算找对了地方,画面层次感和质感很强,让人过目不忘。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石窟寺,在伊洛河桥下了车,南河渡就在周边。这是一个三岔路口,向西可到杜甫墓所在的康店镇康吴村,他与他的两个儿子宗文、宗武都葬在那里。杜甫在唐德宗年间出川,辗转湘水,客死耒水的一支小船上,被耒阳县令葬在耒阳,五十多年后才由其孙扶柩北归。杜甫的故里则在离南河渡不远的站街镇南瑶湾村。
我瞻仰杜甫墓、献上心香一瓣之后,在周边散步闲思。这里正在施工,一是为了续建大桥临水公园,让人们更好地领略洛水风光;二是为了整修洛水河道。洛河造福了巩义,巩义也会回报落水及临近地区。
在回巩义市区的车上,我的思绪还在伊洛河桥头,在河洛镇、神北村、石窟寺和杜甫墓前。不知触动哪根神经,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引黄济洛也是一个关乎民生的重要工程,但黄河既然可以济洛,终不会只是为了沿着洛河走一圈再回去。引黄济洛完全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比如助力恢复隋唐大运河首期工程的通济渠(汴河)。如今恢复通济渠并不缺少淮河流域的水源,主要的问题是缺少上游的水源和能够调节水流的“水柜”。安徽宿州把蓄洪水库的建设作为重头戏,既着眼于防,也着眼于增加新汴河通航的水量。那么,如果灌满了黄河水的洛河也能起到千年之前“引洛济汴”的作用,隋唐通济渠的重生,不是也有可能成为现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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