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是江南一座具有2500年悠久历史的古城。倘若把古城比作人的身体,那么弄堂便是体内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管。江南的弄堂,有点类似北方的胡同。著名作家萧乾先生形容胡同里“从早到晚是一阙动人的交响乐”。如果说胡同是交响乐队,弄堂则无疑是一管洞箫,清雅、幽咽、深长。
寻常的弄堂两侧均为白墙黛瓦的普通民居,烟雨蒙蒙之际,行人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于这“悠长寂寥的雨巷”,没准还真能碰上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江南的雨,给江南的弄堂平添了几分浪漫情调。可当夜幕降临,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时,两侧高墙的遮挡让狭窄的弄堂更显逼仄,多了一份莫测高深的神秘色彩。
除了露天的街弄,还有封闭的宅弄。所谓“宅弄”,就是依附着宅院式民居内的次建筑,也就是隐秘于江南民居内的“堂”,又称为“陪弄”。明清时期,离休官员、发迹商贾、豪门士族、书香世家在古城内建起了高墙朱门的深宅大院。一个大户人家宅院里通常住着几十号甚至上百号人,内宅弄连接厅、堂、园及天井,形成一条条宅内交通主干线,引领着一家人的进出。
记得儿时,母亲带我去她厂里的浴室洗澡,结束后若遇夜幕降临,为了赶时间早早回到家中,她便领着我抄近路,不走大道,改走宅弄。当年的朱门豪宅几经变迁成了普通民居,我们从一户人家的正门进入,跨过天井,穿入宅弄。封闭的空间中并无灯光,显得有些阴森压抑,我们娘儿俩手拉手,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藉以减轻心中恐惧。宅弄深处,曲径通幽,行至尽头,方才豁然开朗,复见光明。穿过宅弄回家,足足能节省一半时间。不过,母亲曾反复叮嘱我,一个人千万不可以走这种弄堂,大概是怕坏人把我劫走。可好奇是人类的天性,年幼的我越害怕却越想尝试一下。于是,有一次在黑夜里,我踯躅于那条前门进、后门出的通道,硬了硬头皮,独自穿入了湿滑阴暗的宅弄。其实,莫说夜间,即便是大白天,宅弄里也见不到多少光亮。一阵穿堂风紧贴着石板呼呼而来,凉飕飕的气流在我的后背蠕动,很容易让人想起恐怖故事。那窄窄的宅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我幻想到,倘若两个彪形大汉一前一后堵着,那我必定插翅难飞。想至此,我加紧步伐朝前跑,直至看到前方光亮,方才舒了口气,确定安全无虞“逃出生天”了,便打心底里为自己的“壮举”自豪了一把。后来,我几乎每天上学、放学都独自一人走宅弄,早把母亲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人走宅弄也有好处,譬如,数九天寒、狂风暴雨的日子,封闭式的宅弄就成了一方遮风避雨的温馨小天地,走在里面,心头暖暖的。
我乐此不疲地穿梭于这些逶迤萦回的宅弄,脑海里浮现起当地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过的故事:抗战时期,地下党组织凭借这些迷宫似的弄堂将敌人搞得晕头转向,东西莫辨。或许,当年这种曲折迂回、“以暗为安”的低调设计正是为体现江南士族奉行的为人处事的理念。
我踩在攀满青苔的石板上,看着残留在弄堂两侧灰墙上的霉点、墙缝间的青苔、木板门上的铜环铁锁,须臾间,从某扇窗户里传进来一段地道软糯的苏州评弹或飘摇进几声绵长哀婉的二胡曲……这些或明或暗、或宽或窄、或曲或直的弄堂,到底隐藏着多少传奇故事和时光记忆?
弄堂,是江南水乡去不掉的胎记,它承载着幽幽乡愁,而弄堂的名字,也有着非同寻常的纪念意义。譬如,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古镇百间楼河东脂粉气十足的的洗粉兜弄,相传是战国时期美女西施在河边梳妆而得名;上海高安路18弄内,曾住过“面粉大王”“纺织大王”荣德生,故名“大亨弄”;明朝末年,文天祥任平江知府时曾寓居苏州阊门下塘,如今,斯人已逝,然“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浩然血性却回荡在幽长的小弄堂里,长驻于姑苏百姓的心间,当地人为了纪念这位南宋爱国英雄,将此弄命名为“文丞相弄”……这些大大小小的弄堂就像一位位老先生,常年驻守着那一方并不宽敞的天地。而今,老宅成片成片被拆除,一种难以抑制的失落感在我心头飘袅而起,儿时的弄堂已经渐行渐远,但回忆起来,仍亲切得让人难以割舍。江南的弄堂,是一条条纵横交织的记忆线,把老城的昨天、今天、明天编织成一个个让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留住了岁月的记忆,成了每一位江南人的精神依托和梦境家园。
当我再次回到家乡,重新钻进弄堂,才发现那份沉淀在心底的记忆是如此深远悠长。江南的茶,让人越品越香;江南的酒,让人越喝越醇;而江南的弄堂,则让人魂牵梦绕、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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