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居家养老已成为多数老年人的首选养老模式。但“少子化”加剧、人口流动性增强等现象，对传统“养儿防老”模式提出了新的挑战，不少老年人陷入生活照料缺失、精神慰藉匮乏的双重困境。
在此背景下，“共享儿女”这一新型互助养老模式悄然兴起。年轻人以志愿者身份，为空巢独居老人提供暖心陪伴、事务代办等服务，成为弥补家庭养老缺口的一种新尝试。这场跨越血缘的“代际互助”，既承载着老年人对亲情陪伴的渴望，也寄托着社会对破解养老难题的期待。但实际上，“共享儿女”究竟是缓解居家养老困境的“及时雨”，还是难以持续的“温情泡沫”？
超越血缘的“代际互助”
让空巢老人有了盼头
早上8点，居住在北京市朝阳区的82岁老人张桂兰家门口，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22岁的大学生志愿者林晓提着刚买的青菜和鸡蛋，笑着喊了声“奶奶，我来了”。这是她结对陪伴张桂兰的第6个月。每周三次上门，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张桂兰的老伴离世多年，独女在上海定居，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此前老人独自生活，吃饭凑凑合合、看病独来独往，连智能手机医保认证、线上挂号都不会操作，逢年过节家里更是冷清得只剩电视声响。通过社区“共享儿女”项目，张桂兰有了林晓这个“好孩子”。林晓不仅帮老人代缴水电费、调试视频通话、陪聊家常，周末还带着老人参加社区老年合唱队、手工课；遇到老人慢性病复查的时候，也会全程陪同前往社区医院。今年春节，林晓特意给老人织了一条围巾，张桂兰称赞她比亲孙女还贴心，“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比例为23%。另有调查数据显示，我国90%以上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空巢独居老人规模突破1.3亿。
近年来，“共享儿女”互助养老模式在全国多地落地生根，高校学生、职场青年、社区工作者、低龄健康老人等纷纷加入“共享儿女”队伍，以志愿服务为核心，为老人提供日常陪伴、事务代办、应急帮扶、情感疏导等轻量贴心服务，用陪伴填补空巢老人的情感空白。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健康研究所副所长罗晓晖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传统家庭养老功能持续弱化，专业养老服务又多聚焦于助餐、助浴、助医等基础生活照料，针对精神慰藉、亲情陪伴的供给严重不足，许多空巢老人坦言“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说说话”。“共享儿女”是志愿服务在养老服务领域的创新实践，有效补位了异地子女的亲情关怀与日常照护，同时规避了有偿“外包儿女”重事务、轻情感的利益导向，精准戳中了居家养老的情感刚需。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孙鹃娟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共享儿女”是在应对人口老龄化背景下产生的新型互助养老模式，相比市场化有偿服务，它更看重代际情感关怀，核心价值就是满足空巢老人的精神慰藉需求，这是单纯花钱买服务无法替代的。这一模式的兴起，也恰恰反映出当前养老服务体系在精神照料、个性化陪伴服务上存在明显短板。
实践之路不畅
温情服务怎承“养老之重”
热度之下，“共享儿女”的实践之路走得并不顺畅。多地社区在推进过程中，接连遭遇志愿者流动性大、服务无统一规范、权益保障缺失、服务边界模糊等难题，暖心模式频频陷入“昙花一现”的困境，温情服务很难长久延续。
志愿者不稳定是最突出的问题。中国城市报记者走访调研发现，“共享儿女”志愿者的结构主体为大学生和年轻上班族，学业变动、工作调动、通勤远近等因素，直接导致志愿者流失率居高不下。例如，某老旧社区的“共享儿女”队伍，半年内接连换了4批志愿者，有些老人刚适应固定陪伴节奏，就遇上服务突然断档，心理落差极大，甚至出现情绪低落、不愿再接受新志愿者的情况。原本的暖心服务反而给老人带来二次情感困扰。
服务无标准、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也十分普遍。中国城市报记者了解到，目前全国尚无统一的“共享儿女”服务规范，多数社区仅靠口头约定开展服务，没有制定清晰的服务清单。有的志愿者仅上门陪聊10分钟就匆匆离开，服务流于形式；有的则被老人要求承担擦窗户玻璃、搬运重物、照顾失能亲属等超出志愿服务范围的工作，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此外，志愿者大多未经过专业养老培训，面对老人突发头晕、情绪崩溃、认知障碍等情况，往往手足无措，无法提供有效帮助。
更值得警惕的是，双方权益保障存在明显空白。绝大多数社区未为志愿者购买意外伤害保险，也未与老人及直系家属签订正式服务协议，一旦出现志愿者跑腿摔伤、老人财物丢失等情况，责任界定无据可依，矛盾纠纷难以化解。此外，“共享儿女”的温情称谓容易让老人产生过度情感依赖，部分老人将志愿者当作亲生子女，提出全天候陪伴、经济求助等越界要求，让年轻志愿者不堪重负。
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陈佳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坦言，“共享儿女”并非真正的子女，无法替代家庭赡养责任。当前模式的核心难题是志愿者内生动力不足、服务缺乏标准化，同时存在情感依赖、责任模糊等伦理与安全风险，仅靠奉献精神难以长久运行。这也暴露出当下养老服务重工具性、轻情感性的普遍问题，让志愿服务的可持续性大打折扣。
变单向奉献为双向互惠
让互助养老走稳走远
实际上，想让“共享儿女”从“一时暖心”的尝试，变成“长久可靠”的养老支撑，单靠志愿者的热情远远不够，亟须在规范化、制度化、互惠化上深破题，推动政府、社区、社会组织、个人四方协同发力，守住温情底线、补齐制度短板、激活长效动力。
孙鹃娟建议，要为“共享儿女”搭建全流程、精细化的管理服务体系。先由社区精准摸排辖区老人的健康状况、居住情况与实际需求，建立专属服务台账，明确优先服务对象；再对报名志愿者的身份背景、健康情况、服务意愿、时间安排进行严格审核与登记，避免随意结对。同时可借鉴加拿大、美国等国外跨代同住的成熟经验，探索本土化激励模式，鼓励有闲置住房的老人为青年学生、外来务工青年提供低价租住空间，年轻人就近为老人提供陪伴帮扶，实现两代人双向受益。
罗晓晖认为，“共享儿女”从零星自发探索走向规范有序发展，政府应主动扛起顶层设计责任，将这一模式纳入地方养老服务政策体系，出台专项服务指引与操作规范，推动模式向标准化、专业化发展；社区作为模式落地的核心场景，要承担起组织管理、日常协调、质量监督的职责，搭建志愿者招募、培训、结对、回访的闭环机制，成为模式稳定运行的“压舱石”；社会组织则要发挥专业优势，承接志愿者系统培训、服务对接、风险防控等工作，提升整体服务水平。
陈佳补充，破解可持续难题的关键，是把单向奉献变成双向互惠。具体来讲，可引入“时间银行”模式，精准记录存储志愿者服务时长，等他们未来需要养老服务时，可兑换同等时长的帮扶；同时配套荣誉表彰、信用加分、社会实践认证等激励，提升志愿者的参与动力。社区要制定分级分类服务清单，明确陪伴聊天、代办跑腿等基础服务范畴，划定医疗护理、财产处置等禁止服务边界，通过签订知情同意书、购买意外伤害保险等方式，筑牢双方权益保障防线。
受访专家一致认为，“共享儿女”的定位是家庭养老的补充而非替代，社会仍需倡导子女履行法定赡养义务，承担经济供养、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的核心责任。唯有以制度护航、以温情打底，多方协同补齐短板，“共享儿女”才能走出“温情泡沫”，真正成为缓解居家养老模式与品质矛盾的坚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