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川南小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除了母亲、妻子和女儿,就没有别的亲人了。不过细说起来,有一条大河,我的确也把它视作“亲人”。
这条名为长江的大河顺着小城一角向东奔流而过,也在我生活和生命的每一个细节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迹。
常记起老家那条小溪。一湾碧水,在群山腋下伴绿竹而出,涓涓细流,不紧不慢,似少女于山间漫步,多一些美妙和自信,多一些青春和梦想,多一些热情与活跃,细腻和温柔为岁月表面镀上了晶莹的光泽。
小时候,我总爱在小溪里寻找着童年的乐趣,驱散那些莫名的、难以言状的寂寞和孤独。一个人,背着篓子或提着竹筐,顺着溪流慢慢寻找神奇的“宝藏”。一条游鱼、一只河虾、一个田螺、一朵小花……都能带给我无尽的欢乐和成长中的希望。我总是一个人慢慢寻摸着,在河滩上,在水沱里,在沙与石的间隙,在水与草的胸膛,在河流的脊梁,在云朵与流水的中央。小溪映照的有我,花草抚摸的有我;山林与修竹的怀抱里有我,高高蓝天的注视里也有我。我知道,那时候,自己就是一尾游鱼、一棵水草,抑或是一朵开不败的太阳花,与小溪流水生生不息,永为玩伴。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村口教室的课堂里,那位高鼻梁上架着像玻璃瓶儿底一样眼镜的老师,放声唱了一句歌儿。悠扬的歌声牵引着我的思绪,也使我产生了突破常识的疑问:村口那条小溪不是被村里人称作什么河吗?难道还有比那条河更大的河?我抬起头,顺着破了格子的报纸糊着的木窗望出去,只见蓝天白云正在高高的山梁子上顺风行走,远方是山,天边是山,四周都是山,一道道高高大大的山梁子围绕着村子,那条小溪正从缝隙里流向远方。
“山外面的远方真的还有河吗?大河?”下课后,我冲到老师面前好奇地问道。“当然有啊!那就是长江!我们村子里这条被称作河的溪流,只是浩瀚长江的一条小得不起眼的支流呢。”老师说。
从那以后,我整天都怀着看一看那条大河的愿望。有时在深夜,那条大河还在我的梦中流过,发出哗哗的乐音。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这条大河,并长期临河而居。
平日里,一条大河就在眼前,一座小城的生活与大河密不可分。
饮着大河水,行在大河边。一丝垂柳、一抹残阳、一缕烟云、一地幽草、一羽惊鸿,总是与长江流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桥、二桥、三桥,滨江路、滨江街、滨江小区,望江楼、望江园、望江茶馆,城市的星星点点、角角落落尽是与长江大河有关的地域名称和文化景观,走一段、行一程,你的身上也尽是豪迈又不失细腻的大河气息。
水上人家江边城,江边码头水上人,这是长江与城市的必然联系。有人分析过,长江边的城市与长江的支流有着重要的关系——支流越大,交汇处的城市就越大越繁荣,人气也就旺盛不竭。
好多时候,我都爱去江边走走。没有更多亲人的城市,长江就是自己的另一位亲人。看人来人往,看水起水落,看云雾霞光,看城市变迁与人世沧桑,再排遣一下自己压抑的心情和那些对远方人儿积聚的思量。我总会无数遍地问着:亲爱的老朋友,你们还好吗?我们曾经在江边的夜里一起描绘未来和梦想,共同期待一个精彩而特别的人生。后来大家各奔东西,我只能依着不变的长江水,怀想昔日的朝朝暮暮。水面闪着波光的涟漪,就像我们青春绽放的笑容。
这段日子,我总爱去长江边上,手拿柳枝或一片叶子,听那些来自江河和人海的风,无意识地等着谁的到来。
从小溪到大河,从一段生命对另一段生命的承接,我就在这里等你,我的朋友,我就在大河的彼岸等你。你还会来吗?像大河里的某一朵浪花,从梦中或生命的某一个细节里跳出来。
我临河而居,临着一条大河。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座城市,但它总会在我的生命中奔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