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草白在《带灯的人》中这样写道:“祖母的一生致力于制造炊烟,即使在年老体衰、摇摇晃晃的暮年,还习惯像先人们那样生火做饭。”我的姥姥也是这样,她是一个离不开灶台,也离不开炊烟的人。
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姥姥把老屋大整过两次,其他地方不见得比之前美观多少,但灶台切切实实地发生着变化:原先由暗红砖瓦搭建的简陋土灶披上水泥的外衣,像在打满补丁的衣服外罩了一层披风,掩盖掉里面的破败;后来水泥外又被贴了一层锃光瓦亮的白瓷,披风由灰黑变得明亮起来。一进门,白得发光的灶台是最显眼的物件。姥姥每天都会把灶台擦得亮锃锃的,让它保持舒爽。她常说,灶台支撑着一家人的口粮,把灶台伺候好,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灶台也确实不辜负姥姥的期望,配合着姥姥,将我的母亲、姨妈和小舅养大。即便在困难时期,姥姥也总能想法子让灶台不闲着。地瓜糊、蒸野菜、玉米饼子……灶台如变魔术般,产出充饥的食物。虽日子清贫,但一家人被这灶台养得健康快乐,安适满足。
后来,姥姥也靠这一方灶台,将我和几个兄弟姐妹照看好,又目送我们一个个离开她,回到城里生活。
灶台养活了家人,姥姥也把灶台喂养得饱饱的。夏天,麦子熟了,她从田里拾回麦秸,细细摊在小院里,让水分充分地蒸发,晒成灶台最喜欢的干松柴火;秋天,她收集来成堆的花生秧和打掉玉米粒的棒子,为灶台储存好冬天的口粮。
一年四季,到了饭点,姥姥家的烟囱里总是连续地冒出一股又一股炊烟,仿佛灶台在舒坦地抽着旱烟,一日三餐,不曾间断。童年时代,无论我在村子里任何角落和伙伴玩耍,只要往家的方向一瞥,看到烟囱里缓缓吐出灰色的雾,向上边喷涌边消逝着,我就知道,那是姥姥在呼唤我回家。
灶台升起的炊烟离不开姥姥,姥姥更离不开灶台。某个冬天,姥姥曾在城里随我们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除了念叨家里的小鸡小鸭,就是挂念着灶台。她放不下冷冰冰的灶,也看不得一天不烧火——在她看来,没有炊烟的家是没有人气的。晚上做饭,她常常会嫌城里的锅灶太小,做出来的饭也不如大灶的香。她深深地想念着家里的灶。
之后,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搬来柴火,让冷却的灶台重新热乎起来。待火烧稳,她再踱到门外抬头看着烟雾慢慢升腾,眼里流出踏实满意的光。一锅水烧开,灶膛里依然亮着火红的星,姥姥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灶台,并轻声埋怨姥爷没有把灶伺候得舒服。旁边的邻居看到炊烟升起,知道是姥姥回来了,接连推门进来。几个人在热乎的土炕上围坐,兴奋地唠着家常。
姥姥一生没有离开过灶台,即便在中风后,她依然拖着半边僵硬的身子,颤巍巍走向灶台,倔强地让炊烟升起。长大后的我觉得土灶味道太大,一直想要给姥姥换掉,可她从未同意过。她常说:“只要我还能动,你们回来,就能吃上咱家灶上的饭。”
在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夜色吞噬了书桌台灯浅浅的光亮,房间变得很暗很暗;窗外灯火绵延,车流如往日般喧嚣着。光影斑驳间,我仿佛看到姥姥家烟囱里缓慢升腾的炊烟,细密绵长飘上天空,直到永远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