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期,在一些小说和影视作品影响下,上海题材散文很受欢迎,在报刊上很容易发表。文友老苏就发了不少,其中写苏州河的最多,文章充满了浓郁的雅致情调。
老苏从未去过上海,居然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更擅长写上海,着实让我有些费解。老苏说他写的是文艺爱好者想象中的上海,容易引起共鸣。我写的上海虽然真实,可是没什么情调,所以不受待见。
的确,我记忆中的上海确实与情调二字关联不大,可能因为那是上世纪70年代。每个人记忆开始的起点不同,我比较清晰的记忆始于小学入学。
我们小学叫河南北路小学,离苏州河不远,从教室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河南路桥。学校位于闸北区,马路对面是虹口区,桥对面则是黄浦区。
1976年2月,我开始上小学。那时上海是春节招生,和国内许多地方不同。上海的小学生从三年级开始上外语课,不同的区还不一样,有的学英语,有的学俄语。
入学后第二学期,9月刚开学不久,忽一日传来噩耗:毛主席逝世了。追悼会那天,我们在教室里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实况转播。老师和同学们放声大哭,大家的悲痛发自内心,人们对于领袖有一种质朴的感情。我也趴在课桌上痛哭,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了,悄悄抬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河南路桥上,站立着两排人民警察,身姿笔直,白色警服十分亮眼。
我们小学校园面积很小,没有操场,却有一个很不错的礼堂,空间很高,夏天十分阴凉。礼堂里有一个舞台,得经过十来步台阶才能走上去。舞台的地板呈暗红色,一排人一起跺脚,回响声很有气势。那时学校文艺演出中,诗朗诵是少不了的节目。我和朗诵组的同学经常登台,朗诵的那些诗歌词句都很“硬朗”,往往以集体跺脚结束。台下,我爷爷每每看得眉开眼笑,回家后逢人就说:“小孙子的普通话真好!”
那时除了学校经常有课余活动,居委会也有一些安排。我们附近几幢房子的孩子们,晚上常常聚在一起,参加“向阳院”活动。辅导员是陆叔叔,当年他40多岁,在一家机关上班。他经常给我们讲革命故事,绘声绘色,堪比说书。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年他具体讲过哪些故事,不过他的眼睛依然让人难忘,以“炯炯有神”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一个真正有信仰的人,才配拥有它。
暑假的时候,我们经常去苏州河边玩。河水漆黑、泛着油花,远远就能闻到臭味,与精致情调完全不沾边。河上许多小船在运货,简易的码头上,常年停着一些水泥船。水泥这么重,为什么能漂在河面上呢?当时我很不解。好在初中上了物理课,我就明白了,只要船体足够大,浮力能抵消掉重量,理论上万物皆可漂。
那年月,我经常会到码头边,好奇地观看船上人家的日常生活。有一个发现,他们最常吃的菜是榨菜皮子。于是我要爷爷奶奶买给我吃,却被告知这是最便宜的咸菜,没有营养。不过我后来尝了感觉很好,一直到现在都爱吃。
由于学校靠近桥边,暑假时我们多了一项特殊的作业,那就是轮流去河南路桥上推车,带着一大桶茶水、几个搪瓷杯,以及一把大号的遮阳伞。桥边,我们在伞下守候,一旦有三轮车夫经过,就给他们送茶水,然后三个人一组,帮他们推车上坡。
河南路桥属于混凝土悬臂挂孔桥,和江南大多数石桥一样,跨度不大、坡度大,若没有人助力,踩车上坡是很吃力的。那时的三轮车夫或运货或载人,都是国营或集体职工,我们帮助他们,是在向工人阶级致敬。
夏日傍晚,是苏州河最热闹的时段,河南路桥上站着许多赤膊的男人,他们摆个姿势,或冰棒式、或倒栽葱跳入河里,溅起一片片黑色的水花。岸边上的人们边纳凉,边欣赏跳水、游泳。河水不干净,却满是游泳的人,放在今天不敢想象。
一晃40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回上海,早看不见曾经的石库门里弄,不过河南路桥还在。查阅资料,它并非无名之辈——1843年,这里曾有一个渡口,名叫“三摆渡”;到了1875年,此处被建木桥——“三摆渡桥”;1883年,原木桥被拆除,另建新桥,新桥仍为木结构;1927年,拆木桥建混凝土悬臂挂孔桥,并被命名为“河南路桥”;2006年6月,老河南路桥开始被拆除重建,新河南路桥于2009年1月建成通车。
与河南路桥相距不远的四川路桥,曾名“里摆渡桥”;而曾经的“外摆渡桥”,如今是旅游者去上海必打卡的“外白渡桥”。河南路桥在这些桥中排老三,也算老资格名桥。
有资料显示,河南路桥曾经俗称“天后宫桥”,因为清末桥北建造了一座天后宫……这座天后宫后来成了我曾就读小学的校址,我们曾无数次登上的舞台,或许就是从前放置神像的所在。再后来,天后宫主体建筑整体拆迁,据说是运往沿海某省重建,恢复了它本来的用途。
这些年,在关于上海的影视作品中,现代题材的,背景少不了东方明珠;旧上海题材的,少不了百乐门……它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充满了所谓的精致情调,在我看来总不太亲切。好在上世纪70年代平实甚至带着一点粗糙的上海形象,已经深深储存于我的记忆里了——黑漆漆的苏州河、沧桑的河南路桥、像庙一样的小学,以及那些质朴、纯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