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3年01月09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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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冬雪一载梦

■周天红 《 中国城市报 》( 2023年01月09日   第 16 版)

  风从三江口吹入,进入乱石坳,一道江两岸,一夜之间就白了头。雪花纷飞,一江清寒。

  

  冷冽无处不在,手碰着水面,像被刀子扎了一样;手往下碰着泥土,像摸了铁块;手再深入稀泥之中,像被拽入了利刃之间。不过人心是热的,手就是热的,要是摸着了一根藕棒,腿也跟着热起来。一根长长的藕棒出水,那就能使人全身上下都热起来。藕是好东西,能烧、能炒、能炖、能凉拌——藕烧鸭子、藕炖排骨、素炒藕丁、辣拌藕片,都好吃得紧。天再冷,一想着大碗大盆的藕制菜的味道,心里就热烘烘的。如此一来,那漫天的江雪和寒风,也就成了“毛毛雪”“耳边风”。

  

  村子口有一个大塘,那是藕的天堂。那塘大哟,要是栽满水稻,就是在风雨不好的年月,少说也能收上一百多挑黄谷。村里人称它为“马大田”。听上了年纪胡子花白一大把的刘二爷讲起,那是马姓人家祖上“湖广填川”时开辟的。村子里一条小溪从深山沟谷滩滩沱沱拐拐地流出,绕着村子口一路向东流去。马大田有了小溪流水,当然就成了良田沃土。那小溪呢,村里人不叫小溪,叫“一道江”。那不是夸大而是有道理的。一道江,平日里看着温柔清澈不急不躁的,要是到了山洪易发的季节,一场洪水下来,那溪就真成了“江”。有一年,山沟里发大水,马大田里都进了有两人多深的水。那水呀,淹到村子口那棵老黄桷树的脑顶帽上了,吓得村里人三魂少二魂,怕呀。要不是天气好转,大雨没有接着下,村里人真得大半夜上山“安营扎寨”。

  

  马大田现在的主人还姓马。谁不知道马江海马三叔。马三叔就爱种藕。藕在马三叔眼里,跟娃一样金贵。种藕、挖藕、卖藕,那是马三叔一年最重要的农事。尤其是挖藕卖藕季节,马三叔更来劲——每天都有钱挣,谁心里都安逸。冬天是村子里挖藕卖藕的最好季节。天气越冷,藕越好卖。冬闲进补,谁都想炖上一锅藕汤。忙了大半年,天寒地冻的,哪个不想呆在家里那个安乐窝,热腾腾地喝上一大碗藕汤,大补一回。马三叔不这样想,马三叔来不及这样想——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天地苍茫一片,正是藕能卖个好价钱的时候,那得干活。大清早的,马三叔就下到了马大田,推着拉藕的小木船,提着小锄头或铁耙子,嘴里叽叽呜呜地哼着山歌或是收音机里听来的几句流行歌,然后挖藕的事,那就干开了。

  

  挖了藕,要卖就得去三江口。从村子里去三江口,得从乱石坳上船。上了乱石坳的船,两岸深沟高坡;要想看看天,头上的帽子就要掉。天,只有一线,所以那深沟小溪之处,就叫着“一线天”了。出了一线天,就是三江口。三江口是大山里的一个乡场镇子。三江口紧挨着国道,那里成天车来车往,大大小小的车数都数不过来。要是逢赶乡场的日子,车子从街面上过,喇叭按哑了,还没走出半个场。三江口的东场口上就是菜市场,那里是马三叔卖藕的主阵地。

  

  头天下午再加上第二天一大清早的活干下来,马三叔能挖一竹排藕。马三叔运藕从乱石坳去三江口,不用木船,只用竹排子。这是窍门——船不能进水,进水就翻了,竹排却能进水。藕放在竹排上,顺着一道江而下,水浪一打,把藕清洗得像白条猪一样,哪个看着都想买。马三叔的一大竹排藕运到三江口的菜市场,要不上一个小时,称的称、抱的抱、抬的抬,卖得藕渣渣子都不剩了。

  

  卖完藕,马三叔不去那些豆花饭馆子或是凉拌猪头肉馆子吃菜喝酒,而是急着在菜市场张二厨摊子上,称两公斤白条猪肉,提着就回家。马三叔少有那些喝酒闲耍的功夫,他家里有双目失明的老婆和一大一小两个娃靠他照顾。他总说:“老婆娃儿在,家就在;有家,什么都有了。”早年,马三叔是出村第一人。眼看着家里米缸子见底了,数九寒冬,他还得背着铺盖卷出门讨生活。从乱石坳坐船去三江口,一线天两岸山上,雪早把竹子压弯了——他要从三江口坐车去城里。

  

  其实,马三叔也没能进到城里,就在城边上帮人家挖藕。挖藕,那是来钱快的活——帮人打工,一月一结,眼看就要过年了,等不得;挖藕,按天算工资,你挖多少,一天就能挣多少,那是现票子,手里拿着心里踏实。马三叔帮人挖了两个月的藕,过年的头天晚上才到家门。进了家门,心里就慌了。头几天老婆进山打柴时,从半崖上掉下来,要不是隔壁肖二嫂从娘家回来时发现得早,背了回来,怕是命都没了。老婆的命倒是保住了,可眼睛却没保住,看不见东西。有人上门劝马三叔说:“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咋过哟。”还有人劝着说:“你老丈人家还有个妹妹,不如离了娶她。”马三叔提起扁担追了那人近两公里地,大骂:“这种狗吃良心的事,你们也想得出来!”后来马三叔说,他家的事,要是哪个再来管闲事别怪他动粗。“我种藕挖藕卖藕,天垮下来了,自己顶着!”有了这些事,马三叔的藕在三江口那菜市场上,更好卖了。

  

  两岸满天飞雪,一线“江”水,一条竹排,马三叔来往于三江口和乱石坳之间,挖藕卖藕——这是冬天村子里的一道风景。

  

  年少的我帮马三叔挖藕,他说:“娃呀,你要是真累了,就歇一下噻!”我说:“叔呀,歇着更冷呢,还不如干着。”那一个冬天,我就在马三叔的马大田里,帮着挖藕。心里踏实呀,工钱一天一结,想着一个冬天下来,我明年开春的学费也有着落了,手里就有劲。我那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工钱”,若真要找帮工,哪还轮得上我?我明白马三叔的意思,看着我家也难,想帮上一把,明着说又不好,就只有说是让娃干活挣“工钱”了。第一天,风刮着一道江两岸,我站在竹排头,能清晰地听见林子里雪落下的声音。从乱石坳去三江口帮着卖完藕,马三叔把钱放在我手里,说:“娃呀,还是自己挣的钱拿在手里踏实!”其实,何止踏实哟,我全身上下都是热的。

  

  几十年后,当我想起马三叔那句话,那怕是天寒地冻,心里都是暖和的。

  

  一“江”冬雪一载梦,让人梦着春暖花开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