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2年10月31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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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北望

■曹阳春 《 中国城市报 》( 2022年10月31日   第 16 版)

  深秋的一缕阳光,爬上蜀冈后,才跑了一小截,便停顿了下来。以为累瘫了,以为是气喘吁吁,是直不起腰了,可它精神抖擞,正朝着那条水杉大道蓄力。裹满了露珠和红晕,它的全身,在片刻之后,将要腾空猛扑了。

  

  这一缕阳光,从扬州老城出发,越过陡然抬升的丘陵,一路向北。它的口袋里,鼓鼓地,装满了秋的诱惑。走到五湖村口,刚准备进入水杉大道,它眼前一晃,脚底一滑,摔了个大跟头。乡村路面,再怎么坚硬,都是柔软的,摔跟头不怕,怕的是口袋里的秋色,要噼噼啪啪撒落一地了。是的,噼噼啪啪,这秋色,自带声响,情绪激昂,非要在这五湖村口,涂上一些不同寻常的画境。水杉大道赶忙迎了过来,入秋至今,它一直为新装发愁呢;此刻,毫不费力,上千米T台,竟无一件重复。细细一闻,这画境里,这T台上,一浪接一浪,满是翠鸟搅动过的泥土香。

  

  水杉大道那一头,有一座斑斓的农场。农场中央,是一片开阔的水塘,塘面上,平铺着绿色的光影,深绿色,一点折痕都没有。围绕水塘,北边聚集的鹅群,一会朝左,一会朝右,它们张开翅膀,悠哉地奔跑,那白白敦敦的样子,既灵动又憨厚;西边,柿树林里,那些通红的柿子一树比一树多,它们焦急万分,这挂在枝头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南边和东边,是桃园的天下,桃子很安静,无论大小,无论青粉,反正过季了,反正要“安度晚年”了,黄色或黑色的土鸡却兴奋得很,它们在园里刨食,偶尔还飞叫起来,撞得桃树颤颤巍巍。

  

  打老城来的阳光,哪见过如此绚烂的色彩,它脖子一伸,还没探进农场呢,便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它要到别处转转,最好是简约的,最好是黑白基调,只有这样,它的七彩光芒,才能寻得安慰。在长塘村的怀抱中,那一组徽派建筑,勾起了它的兴趣。瞧,白墙,黑瓦,线条简洁,色调朴素,一看就是从山里来的。可是,若再瞧细瞧,若再看细看,慢慢地,就要心生虚气了。在白墙黑瓦之间,有砖雕、有石雕、有木雕,上下五千年,全雕进去了,刀刀精美。而在白墙黑瓦之外,还有拱桥、还有牌坊、还有水榭,每一座,都是凝固的艺术。阳光,这一缕曾经自信满腹的阳光,好像透出了一丝丝沮丧。

  

  毕竟见过世面,阳光要去双山村,要去那里的土堆上,痛快地走一走。真会选,在扬州北郊,那可是响当当的汉墓群啊!铜镜、铜壶、铜鼎,陶罐、陶楼、陶炉,漆碗、漆盘、漆砚,不管多么久远,多么珍贵,每一样都深埋地下,都接触不了这世间的明亮。阳光有些得意,洋洋得意,仿佛它的所有细胞都要沸腾起来了,都要在这里的每一寸草木上,放肆地照耀一回。可牛灯出土了,灯座、灯盏、烟道,光泽如新,尤其那头伫立的黄牛,威武雄健,双目圆睁,逼得它不敢直视。广陵王玺也出土了,纯金铸造,精巧玲珑,那光灿的模样,比牛灯还要压人。阳光顶不住了,它开始收敛,它不再膨胀,它内心的谦卑和肃意,涓涓地流淌了出来。

  

  这一缕阳光,待惯了老城深巷,本想携手晨风清露,过冈往北,自豪地秋游一番。没想到,所经之处,丢了一地昂首,捡了一堆意外。扬州北望,望的,是多彩的生命,是甘冽的泉水,更是那一片深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