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喜欢教人写字,他一手好字无处发挥,便督促还是小学生的张左练字,让他每天必须临写颜真卿的《多宝塔》。”“张左一手漂亮的小楷,为自己挣了些面子。张希夷当面也表扬过。”“毛笔字”是一个重要的中国文化符号,是我国传统文化传承的一种载体,也是传统知识分子家庭教育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著名作家叶兆言的中篇小说《通往父亲之路》,从魏仁教外孙张左练习书法中缓缓道来,体现出一种看向父辈的目光。
小说讲述一对父子的故事,铺写一个家庭的时代记忆,更由一个家族折射出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迁;是叶兆言以六十余载生命体验,初次直面、致敬、反思父辈的人生之书。主人公张左出生不久,父母即因感情不和分开。他自幼由外公魏仁与外婆抚育,与其父张希夷情感疏离。时光流转,晚年的张希夷声名大噪,父子二人亦交往渐密。魏仁、张希夷、张左三代人,既是父子也是师徒,有恩亲,更有离合疏近。
“父亲”一词,代表的是肉身交替,还是精神的承传相继?“我们在通往父亲的道路上,究竟遭遇到了什么?”在叶兆言笔下,父子关系的文学漫旅亦掺杂着浓郁的文化反思。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想走近自己的父亲,但走近父亲的结果无非是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实际上,通往父亲的道路往往太漫长。小说中的张左发现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近过张希夷,有时候走得越近,感觉越远;走得越近,却越不堪——那种不堪也是文化的不堪。
张左去找父亲为自己解决工作问题,父亲直接拒绝了,后妈吴姨则将好处尽留给自己的女儿素素。作者在字里行间透露,书中的父亲张希夷懦弱、惧怕妻子,所以不将张左带回家抚养。然而,令张左不解的是,张希夷为何会在晚年时来运转,居然成了特别吃香的“国学大师”“书法大师”“学术泰斗”?在张左看来,张希夷虽然有着“探花郎”祖父,也翻译过一位政治人物的传记,但毕竟是半路做学问,根底很浅的怎么就被吹上了天?
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半真半假,让张左大惑不解。后来,已做了爷爷的张左瞩望自己父亲,还是琢磨不透。其实,那是一种看向父辈的目光。张左曾祖父、张左外公、张左父亲以及张左自己,这几代知识分子有着不同的求学背景、明显的代际差异。张左曾祖父是“清朝的进士,学问很大”;外公魏仁“英文比专职的英文教师好,国文比专职的国文教师好”;张左一直在中学教书,后在父亲学生的帮忙下才成为出版社编辑。最终,他只剩下一个身份,“国学大师”张希夷的儿子。
叶兆言说,其实每一代学人都经历过“浪费”,我们不能说是时代耽误自己,因为所有人在那个时代都是一样的。从曾祖父到外公再到父亲,小说里每一代学人都有各自的遗憾。从更为深远与宏阔的范畴来讲,通往父亲之路,不局限于肉体的血脉相连,更是对精神血脉的指认与传承。外公魏仁抚育张左,承担的实际是父亲角色的教养工作,堪称张左“精神上的父亲”。他教张左写毛笔字等,这些类似的文化基因载体的日常延续,使得精神血脉在潜移默化中得以代代传承。
《通往父亲之路》只有四万多字,却涉及一系列宏大命题:家族与时代的关系、亲近或疏离的父子关系探讨,知识分子精神命运的变迁等。全书读起来滋味绵长,韵味悠远。叶兆言以一贯的叙述风格,有如闲话家常般将故事缓缓道来,并截用几段重要事件或关键时刻,把张左半个多世纪的成长经历高度浓缩,有如行云流水,极具张力。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特邀翻译家赵瑞蕻与杨苡的女儿、知名画家赵蘅倾情绘制插图,打造高附加值的精装插图本。赵蘅精准把握本书的情感氛围,完整地还原了时代场景。如“爬中山陵”插图,中山陵石阶数俱为真实可考;“邮递员送信”插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邮递员穿的衣服样式、衣服上的扣子数量,以及信封上“为人民服务”的时代印记,均被妥帖呈现……文字与插图相得益彰,让本书翻开悦目,宜藏宜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