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人把渭河叫作淤河、荠菜叫作“婆婆纳”。春风一起,从崖上、坡上,就漫下来一群群挖荠菜的娃娃。他们胳膊上挎畔笼(菜篮子),手拿小铁铲,呼朋引伴,在淤河两岸的麦田里撒欢奔跑。
作家张洁在她的散文《挖荠菜》里写道:“经过一个没有什么吃食可以寻觅、因而显得更加饥饿的冬天,大地春回、万物复苏的日子重新来临了!田野里长满了各种野菜,雪蒿、马齿苋、灰灰菜、野葱……最好吃的是荠菜。把它下在玉米糊糊里,再放上点盐花,真是无上的美味啊!”小时候我在课本里读到这篇散文,并不知道张洁写的就是我故乡陕西岐山的事。
母亲也给我讲自己年少时挖荠菜的故事。比如,母亲12岁时和我舅舅在崖畔上犁地,牛不听使唤,舅舅猛抽了它一鞭子。牛怒了,便拉着扶犁的母亲狂奔。眼看牛和母亲要跌落崖下,舅舅使大力插住了犁头,牛这才跪伏在地里。“牛不想活了,它寻死哩。”母亲肯定地说。犁过的地,最先长出来的是荠菜和野草,它们的种子是鸟儿衔来的,不用花钱去买。旧时若遇到春荒,村里人就全靠荠菜活命了。村外的挖没了,就去淤河对岸的草坡上挖。草坡旁还有个赵家村,和我们同姓不同族。可这又有什么呢?总得看些老先人的面子,活着都不容易。荠菜是野生的,又不是谁家种的,总不能说天上的燕子、河里的鸭子、坟头上的黑老鸹,都是他们村的罢……即使因此有些矛盾牵扯,最后也都被龙泉寺的庙祝说化了。
而据旧时乡里老举人探听的消息,那时龙泉寺里除庙祝外,住的都是外省来的接受新式教育的学生。他们学的是开火车,也念国文:“周原朊朊,堇茶如饴……曰止曰时,筑室于兹。”“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校长讲《史记·项羽本纪》到激动处时,对学生们说:“‘学为万人敌’何如‘学为万人役’?‘役’字是为他人服务,我想这样改正一下。‘万人敌’是小我,‘万人役’是大我;‘万人敌’是利己,‘万人役’是利他。”遂将“学为万人役”作为校训。“咳,他连楚霸王都不服呢!”老举人说。
龙泉寺在塬坡上,半崖松柏遍布,庙隐其中,极利于防空;又距火车站不远不近,生源不息,实为一处动静有致、半封闭的学习环境。寺内有龙爪槐两株,遒劲挺拔,九百年不倒。寺临一眼山泉,泉流潺潺汩汩、终日不绝。斋房外围有龙泉水池,直径一丈,盛满清泉,师生们日常便可尽享好水。泉水微甜,水流粗壮,外溢的泉水形成一条小溪,流向周边村落。附近的女娃娃和小脚的婆婆,常跪在溪边洗衣服。她们浣洗用皂角树的种子,而不是肥皂,并用棒槌代替揉搓。龙泉寺傍晚的钟声响了,母亲和一起挖荠菜的、洗衣服的人听到,要在夜幕垂下前赶回家。
我少年时喜欢看火车。站土崖居高临下而望,故乡的田野,阡陌纵横,油菜花遍开。一列火车喷着大团白汽,奔跑在河对岸的陇海铁路上。它的吼声,如同虎啸,惊起林中无数栖鸟。平林漠漠,渭水滔滔,河流和周原一样呈现土黄色,大概这就是乡人称其为淤河的缘故罢。那时河堤为土筑,不甚牢靠,发水时就有大股的浑水从堤中暗营的白蚁穴中涌出。水退了,田里依然汩汩渗出水来,形成了许许多多的泉。淤河的堤岸边,因此有了上百亩苇田。芦花开时,茫茫苍苍。据省城来的考古学家堪舆证实,此处即是《诗经》之乡,并在苇田旁竖了一块大石,上刻“在水一方”。文脉之地,必然蕴藏有文学的种子。多年以后,作家张洁在《怀念关中》里写道:“我是东北人,可我不是在那儿出生,也不是在那长大的。我倒是在关中一个叫做草坡的村子里,度过了大半个童年和整个少年时代。”“那里的风,吹在脸上是柔柔的;那里的太阳,照在身上是融融的;那里的麦苗,铺在地上是绿油油的;那里的窑洞,是冬暖夏凉的;那里的老乡是纯朴可爱的……”
1941年正值抗战期间,河南郑州沦陷。为躲避战火,郑州铁路局扶轮中学迁到了陕西省岐山县草坡村的龙泉寺。幼小的张洁随着做教员的母亲,辗转来到岐山,母子俩相依为命,居住在草坡村西畔的一孔窑洞里。张洁的《挖荠菜》和《拾麦穗》两篇散文,写的就是草坡的事。而草坡和我们村正对着,仅隔了一条渭河。难怪我读书时,对她的散文总有种特殊的亲切感。
当年那个拾麦穗的小姑娘,不懂得“害臊”,一心要嫁给卖灶糖的西府老汉。还给她“男人”做了个邹巴巴的、像猪肚子的烟荷包。她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依恋他。每逢老汉经过村子时,她都会送出他好远,并站在土坎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山坳坳里。张洁在《挖荠菜》中写道“太阳落山了,琥珀色的晚霞渐渐地从天边退去。远处,庙寺里的钟声在薄暮中响起来了,那钟声缭绕耳际,久久、久久不能淡去,羊儿咩咩地叫着,放羊的孩子赶着羊群回家去了;家家茅屋顶上,升起了缕缕炊烟,飘飘袅袅,薄了、淡了、看不见了。就连一阵阵的乌鸦也呱呱地叫着回巢去了。田野里升起一层薄雾,夜色越来越浓了。村落啦,树林子啦,坑凹啦,沟渠啦,好像一下子全掉进了深不可测的神秘和沉寂里。”重读至此,我不自觉地流下泪来,那庙寺的钟声,已然成了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张洁笔下所写的,和我母亲所讲述的,都是故乡的原风景。她们俩同岁,又在同一年里去世。关中春天的田野上,再见不到两个挖荠菜、拾麦穗的小姑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