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2年02月28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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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笃鲜,“笃”出一锅春鲜味

■申功晶 《 中国城市报 》( 2022年02月28日   第 16 版)

  《红楼梦》第五十八回贾府吃晚饭,晴雯布菜时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

  能让贾宝玉馋成这样的“火腿鲜笋汤”,究竟何许物也?这是一道时令江南佳肴,在苏、沪一带被唤作“腌笃鲜”。汪曾祺在《肉食者不鄙》一文中提到腌笃鲜:“上海菜,鲜肉和咸肉同炖,加扁尖笋。”“腌”即腌过的咸肉,“鲜”即新鲜五花肉或蹄髈、小排;一个“笃”字,传神勾勒出一幅文火慢炖、锅中发出汤水轻沸声“笃笃笃”的画面……令人不得不佩服江南人给菜取名之巧妙。

  腌笃鲜全名无一字提到笋,但春笋却是这道菜真正的灵魂。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论蔬食之美》中,把笋推为“蔬食中第一品”。李渔是个纠结之人,一方面觉得肉俗、笋雅,另一方面又认为肉、笋乃“黄金搭档”,且以肥肉为佳——“以之伴荤,则牛羊鸡鸭等物皆非所宜,独宜于豕,又独宜于肥。”究其缘由,乃“肥非欲其腻也,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见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

  对于江浙沪的老饕们来说,最好吃、最正宗的腌笃鲜当属自家人花功夫做的,火候刚刚好。一如江南作家陆文夫所述:“鲜肉、咸肉,春笋加辅料,荤素搭配,煨炖之后啊,刮刮叫的肉汤……”

  腌笃鲜地道的做法,是用咸肉、鲜肉加大量春笋,以文火慢煮上两三个小时即成,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唯一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候。过去的咸肉都是自家腌制,现在要吃一块上好的咸肉,须提前去乡下人家预订。鲜肉可选用五花、小排,而吴地人家大多用蹄髈。蹄髈皮厚脂厚,瘦肉又是“栗子肉”,相较五花更耐炖,而且肘骨与咸肉一起炖更香。笋则是用来提鲜、吸油、吸味的。

  腌笃鲜是我父亲的拿手好菜。记得少年时,每到开春,我都会陪在他身边看他烧腌笃鲜。为保护食材原味,父亲坚持用老砂锅炖制。食材下锅前,他将春笋剥开,滚刀切块,焯水去涩,捞出后过冷水备用;再把鲜蹄髈和咸肉分别焯水断生,去除血沫杂质,洗净咸肉切成小块。码锅时,父亲先将蹄髈放入砂锅内,加足量清水将其淹没并高出少许,再用大火煮沸清水,加入料酒;转小火慢加盖焖煮个把钟头之后,放入咸肉、笋等食材,用文火慢慢“笃”上两个钟头。在这段冗长等候中,父亲常翻书看或找邻居大爷下围棋打发时光。渐渐地,砂锅内传来“咕嘟咕嘟”的“召唤声”,挠得人心痒难耐,无数条馋虫似被从肚里勾了出来。锅子每“咕嘟”一声,意味着汤又鲜美了一分。“笃”到水汽从锅盖小孔里徐徐冒出,灶间仙雾缭绕,俄倾满室弥香,接着香气飘满整个楼道。邻居大妈伸出鼻子闻一闻,笑道:“哦呦,又在烧腌笃鲜啊,馋得口水要流下来了!”

  腌笃鲜一开锅,但见如玉的春笋、翠绿的莴苣、红白相间的咸肉和蹄髈似群英荟萃般聚集,瞧着美得淡然,半分也不俗。我忽然想起东坡先生的诗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似乎竹与肉的关系,非此即彼,水火不容;而在平常生活中,简简单单的一道菜,就能让这两者水乳交融。举箸初尝,蹄髈酥肥、咸肉厚腴,而作为灵魂的提鲜之物春笋更是脆嫩清甜,味道丰富。当然,最惊艳的莫过于挑逗人口舌的一锅汤,尝一口,鲜中带香,腴中见清,用上海人的话来形容:鲜得来眉毛也要落脱嘞!腌笃鲜一顿吃不完,留着再吃下一顿,亦有滋有味。无怪乎陆文夫坦言自己最爱吃的就是“老伴儿做的腌笃鲜”,慨叹“吃遍天下,不如回家”,究其深层原因,或许是出于对故土情结的羁恋,对故乡饮食的深情,那是每一位游子一辈子呵护的根!

  腌笃鲜,“笃”出了一锅春天鲜味,也“笃”出了一锅家乡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