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有这样一所学校:它诞生于战火纷飞的抗日战争,教室漏雨,时不时还有飞机轰炸,师生经常上着课就要去防空洞跑警报,且经常面临饥饿和死亡的威胁……
还是这所学校,在它的3000多名学生中,诞生了2位诺贝尔奖获得者、5位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8位“两弹一星”元勋、100多位两院(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
极端艰苦的环境和灿烂夺目的成就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令无数后人追思仰慕,这就是由北大、清华和南开组成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
西南联大有说不尽的传奇,而在这些传奇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由近300名学生和11位教授、助教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80后作家杨潇的非虚构文学作品《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正是近年来钩沉这段往事中颇有分量的一部新作。
2018年,杨潇踏上了从湖南长沙到云南昆明的旅途,沿着1938年湘黔滇旅行团的行进路线,步行走完了全程。这正是本书副标题——“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的由来。这一路上,杨潇找寻遗迹,访问老人,翻阅档案,逐渐还原出被历史风沙遮盖的细节。
在颠沛流离的路上,湘黔滇旅行团的成员们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西南这块陌生的土地。他们遇见了负伤休养的军人、打家劫舍的土匪、奇异的民间风俗……往昔书本上那些描述性的词语变成了近在眼前的风景,曾经坐在书斋里的知识分子们,开始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在读完万卷书之后,这批当时中国最精英的文化种子又开始了行万里路的征程。
这条蜿蜒于中国西南的道路,明代的徐霞客走过,清代的林则徐走过,民国的湘黔滇旅行团也走过。杨潇的重走,更像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态,用游记的形式为载体,重新返回历史现场。毕竟再好的案头工作都比不上身临其境,有些感触,人不到现场,绝对无从生发。
游记的内容可以在古今之间随意切换,这种自由的形式最适合抚今追昔,凭吊访古。好的游记往往有这么几个特点:有对沿途山水和人文精神面貌的考察;有对此地往事的追索钩沉;有对自身精神世界的叩问。按这样的特点对比来说,《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有得有失。
首先是材料丰富。 除了常见的一些回忆录之外,书中还引用了大量日记、报纸和档案,从多个维度构建了一个立体的湘黔滇旅行团。但丰富又不加节制的运用材料,造成了全书内容的臃肿,近五十万字的篇幅,多少有些枝蔓纵横的意味。
其次是对现实的描摹。每到一地,杨潇在追想旅行团当年的状况之时,少不了要进行一番对当地现状的考察。记者出身的杨潇很容易把握到了那些耐人寻味的细节,这点倒是笔者阅读此书的意外收获。
最后在对精神世界的叩问上,全书的结尾以质问人生的意义为落点,是否恰当见仁见智。但是回顾当年旅行团成员的人生经历,这趟旅行确实给予了他们强大的精神滋养,也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们后来的人生际遇。杨潇在序言里说:“回到1937年的夏天,与地理意义的公路同样重要的是中国最出色的两代知识分子的心灵之路。”这拿来和当下青年人对自身的价值定位做对比,很有借鉴意义,也是本书在当下最大的价值所在。
《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终究是瑕不掩瑜的,抛开那些传奇故事和升华出来的厚重意义,能让读者印象最深刻的部分,还是要数当年旅行团里那些年轻学生的故事:众人南下经过济南,当时的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发给他们生活费,有人偷偷去小馆吃红烧黄河鲤鱼;初到长沙时,街面的富庶景象令南来的学子们惊讶,认为人力车夫的生活比北方地主还要阔气;为了面子,有人硬着头皮吃下了三人份的面条;晚间留宿在停有棺材的屋子里,有人吓得几乎一夜未眠……这些细节读来令人莞尔,原来这些日后成为各界学术大师的人物,也曾有过潇洒轻狂的少年时光。
他们也曾迷茫过,也曾失落过,也曾害怕过,但他们最终都百炼成钢,各自成就了一番价值。时代以苦痛亲吻了他们,他们却回报以美妙的歌声。后来的那些故事经过文艺作品的渲染早已为人们所熟知,有《未央歌》内的青春飞扬,有《无问西东》里的低回婉转,更有《野葫芦引》中的坚守信念……而《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上寻找西南联大》恰恰填补了一个空白,即从长沙临时大学到昆明西南联大之间的岁月,那些学子是如何度过的?西南联大的了不起,正是在于这些人本可以选择留在北方,而不是辗转前往昆明,在有选择的前提下,他们选择了更艰苦的那条道路。那用信念铺就的底色,无论何时回看都熠熠生辉。
后人游览故地,念及这些,确实会无限感慨,很容易想起西南联大的校歌:“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西南联大的确是人类文明的灿烂瞬间,它留给后人的精神资源和历史启迪,还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地方,值得进一步研究和探讨。就像给本书作序的西南联大荣誉校友易社强所言:“湘黔滇旅行团的长征是英雄主义的,它也许不是必需的,但有很多英雄主义的东西都不是必需的。”
正是那些非必需的东西,构成了西南联大精神的基石,吸引着像杨潇这样的后来者,朝圣般地奔赴在这条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