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某种层面上讲,南方人的冬天比北方人更难熬,尤其是在江南一带。旧时,北方人屋里有火炉,南方人没有;现今,北方人屋里有暖气,南方人也没有。
儿时的冬天,我一怕大清早在课堂上做速算,手指被冻成胡萝卜,连握个笔都很困难;二怕夜间钻被窝,在那个空调、取暖器还没普及的年代,刚洗完脚,脱下棉袄棉裤,钻入冰窟窿似的被窝,一个激灵,冻得连腿脚都不敢伸直,整晚像虾米般蜷曲身子,时间一久,脚踝被冻成了冰坨子。
那时候,我真羡慕北方亲戚家的小孩,只要往热烘烘的炕上一躺,暖意扑身,万事皆已。不似南方,待在木板房石板地的江南老宅里,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着更冷。
记得儿时某一个寒冬的夜晚,我的父母一个上夜班、一个出差。我作为“留守儿童”待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听外面的狂风呜呜乱叫,又冷又吓,禁不住躲在屋子里抽泣起来。这下可惊动了隔壁屋里的叔祖母。她把我拉到她的卧室,安慰道:“别怕,今天晚上和奶奶一起睡。”只见叔祖母先把被子铺好,随后,从橱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南瓜状的黄铜扁圆壶(俗称“汤婆子”),捏开顶端的“帽子”,从小口缓缓注入刚烧好的开水;末了,旋紧螺帽盖子,给壶套上一个布袋,塞入被窝。
那个冬夜异常寒冷,可叔祖母的被窝里却是暖融融的。我挂念着父母,翻来覆去仍不能入睡。叔祖母给我宽心,缓缓为我讲着家族的故事……不知不觉中,我在汤婆子焐热的被窝和叔祖母温柔的讲述声中沉沉睡去。
后来,我吵着嚷着要父母给我买一个汤婆子。父母执意不肯,说道:“你叔祖母年纪大了才需要汤婆子。你一个小孩家,冻不坏的。更何况,古人云:冬练三九。冷最磨炼人的意志……”但最后他俩实在拗不过我,才勉强买了一个充电的小手炉给我。手炉只能维持两小时热度,哪里及得上叔祖母的汤婆子?即使人第二天起身,摸着汤婆子外壁还是温热温热的。
汤婆子古来有之。宋代黄庭坚《戏咏暖足瓶》“千钱买脚婆,夜夜睡到明”里所说的“脚婆”就是汤婆子。苏东坡更曾以汤婆子作为暖心伴手礼馈赠亲友——“无以表意,辄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密塞其口,仍以布单裹之,可以达旦不冷也。”《红楼梦》中,贾宝玉和他的丫头们冬天所用取暖之物亦是汤婆子。而在现今流行的古装宫斗剧里,小主娘娘们每到冬天更是人手一炉。宫版汤婆子规格更高,不但有精美考究的布套,其上还装饰着别致漂亮的吊坠。
关于汤婆子,最有趣的故事,莫过于“和尚戏藩王”。话说清朝初年,靖南王耿继茂去寺庙进香。耿继茂此人生性粗鄙,听说住持是一位有道高僧,信口唐突道:“老和尚,夜里有人陪你入寝吗?”住持答曰:“冬有汤婆子陪,夏有竹夫人伴。”这位耿王爷吓了一跳,当下要传唤两位“夫人”。待住持取出汤婆子和竹夫人(古时竹制的圆柱形消暑器物),耿继茂傻了眼,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耿继茂出身北方,北方人冬天睡火炕,自然用不上汤婆子,故才闹出这番“尬剧”。
上世纪九十年代,每到冬日,吃过午饭,我时常见叔祖母半坐半躺在靠背椅上,怀里搂着汤婆子,眯缝着眼听收音机里如云絮一般舒卷而来的苏州评弹。据说,叔祖母的祖上乃明朝开国元勋朱亮祖。我瞧着眼前娇小怯弱的叔祖母,怎么也难将其和那个霸道专横的赳赳武将联系到一起。
在江南,汤婆子常被当作女子的陪嫁物。那只黄铜汤婆子,究竟是不是叔祖母的陪嫁物,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叔祖父去世后,那段独居的冗长日子里,这只汤婆子温暖着叔祖母老迈的躯体,也抚慰着她孤寂的心灵。
转眼到了二十一世纪,单位和家里都装起了空调。我不大爱开空调,倒不完全是因为想节省电费——在空调房呆久了,人难免皮肤干燥、喉咙发痒,容易生“空调病”。思来想去,我还是得买一个汤婆子。这年头,汤婆子已然成了稀罕之物,我四处打听,跑断了腿,终于在百年老字号张小泉觅得此物。纯正黄铜制作的汤婆子,面上镂刻龙凤呈祥图样,质地牢固,用个十年八载的不成问题。
这个冬天,又一个寒流侵袭而来,我白天用汤婆子焐手,晚上则用之焐脚。我抚摸着汤婆子,看着它周身泛起黄油油的光泽,享受着从手暖到脚的温馨,忽而又想起了我那逝去已久的叔祖母,回忆起那简单又浓醇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