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雪来得早些,渭河滩上的芦花还未被吹尽,雪花就在空中打起旋旋来。北风“呼呼”地,裹挟着雪和大团的芦絮,四处飘散,仿佛要把我的心都给扯碎了。我想起江南的妻,便捡枯枝,雪地上,写三行:“与君之别,蛤蚌分离,我行迟迟秋亦逝。”风雪芦花,却迅疾将字迹抹去了。
秦地的芦苇苍茫,越地的芦苇萧瑟。杭州西溪一带的水乡,也生长着百亩苇田。秋末冬初时节,倘乘乌篷船摇入芦花深处,那芦梗根根有丈把高。擦身而过时,仰头而望,望不到巅。船行芦花最茂盛处,忽然风摇雁飞,沙沙作响,浅渚皑皑,竟也一望似雪。正迷恋间,船家提醒说,前面就是交芦庵了。于是,系舟登岸,探访一回。
庵以芦花而名,是清代诗人厉鹗的隐居地。古人喜欢在芦花丛中筑室而居,听秋风瑟瑟作响,号为“秋声馆”,而交芦庵是诗人心灵治愈之所在。厉鹗和亡妾月上的爱情故事,同沈复和芸娘一样凄婉动人。厉鹗的诗作缠绵婉转,为时人所激赏。“无端风信到梅边,谁道蛾眉不复全。双桨来时人似玉,一奁空去月如烟。第三自比青溪妹,最小相逢白石仙。十二碧阑重倚遍,那堪肠断数华年。”这首《悼亡姬》读来令人凄然。“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然而,世间的情爱,总有不能长相随的遗憾。
齐地的芦苇常与逍遥的渔舟相连。《水浒传》中,吴用去石碣村找阮氏三雄,到得门前,只见枯椿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渔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阮小二同他去寻小五,来到泊岸边,解了一只小船,树根头拿了一把划锹,只顾荡,往湖泊里去。正荡之间,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却是小七。于是两只船厮并了,划了半个时辰,才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着两串铜钱,正来解船。吴用看时,但见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真个好妆点!三只船又厮并了,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都缆了。上岸入酒店里,一桶酒,两盘牛肉,四人狼餐虎食般吃了一回。石碣村的芦苇野俗,草房、枯椿、渔船、破网、水亭、独木桥,却无一不入画,透着人间的烟火气。
燕地的芦苇最壮美。当我第一次来到白洋淀,立刻被冀中的芦苇征服了。这里的芦苇,刚劲质朴,风神绰约;这里的芦苇荡,广以顷计,用烟波浩渺来形容,都不算过分。这些年,经过引水治理,白洋淀恢复了原有的生态。雨水也丰沛起来,野鸭子在芦苇荡安了窝,大白鱼在水里扑腾,苇叶落到水里,给要过河的蚂蚁做了船。秋天,芦苇杆变黄了,白洋淀人把芦苇割下来,放在船上,撑起篙,划着;船连着船,河面上象是游弋着一条苇编的水蛇。芦苇运到场上去,码成高高的苇垛,冬闲了,再织成席子卖。为了产业发展,当地成立了苇编传习所。妇女们都来织席,一根根苇眉子,柔顺地在她们的指间翻动,在她们的怀里跳动。“沙沙沙”,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少女锐声叫起来,引起一阵哄笑。她嫩葱一样的手指被划破了,但不怎么要紧,放进嘴里吮一下,继续织席。“这手艺不能丢!丢了,还能说自己是白洋淀人?”可不能小瞧了这姑娘——她还是个网红,把席子卖到了全国各地。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芦花”。
白洋淀的芦苇不只引来了观光的游客,还吸引了大导演来此拍摄电视剧。他们真实再现了抗日战争那段烽火岁月。敌人搜捕八路军战士,点燃了苇垛。起火了,一个姑娘从苇垛里钻了出来,长辫子上挂着很多芦花。她咬紧牙投出一颗手榴弹,炸死几个敌人,然后从高高的苇垛上直直跳进白洋淀,象一条梭鱼,游向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敌人架起机关枪,向白洋淀里疯狂扫射。英雄似的芦苇替姑娘挡子弹,掩护着她。
临别白洋淀,我特地去瞻仰了孙犁先生纪念馆。他在《采蒲台的苇》中写道:“远处的炮声还不断传来,人民的创伤并没有完全平复。关于苇塘,就不只是一种风景,它充满火药的气息,和无数英雄的血液的记忆。如果单纯是苇,如果单纯是好看,那就不成为冀中的名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