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降10度以上,开启‘冷冷+雨雨’霸屏模式。前两天还穿着短袖短裤避暑,今天就已经长袖长裤加身!”这是10月11日,我所在城市媒体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天气新闻导语。
这本是人间大地上川流不息日子中寻常的一天,但对我们家来说,是锥心刺骨的一天——这天晚上9点58分,爸爸在人间84岁的生命定格凝固。我成了一个失去爸爸的中年男人。在人生行走的路途上,有一面庇护我的老墙轰然倒塌,我却没看清腾起的一股烟。一切恍如梦境,我感觉心中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我慌乱,气喘,茫然。
从医院窗户望出去,夜幕沉沉,没有星星。但我还是想,从此以后,在夜空闪烁的群星中,又多了一对眼睛般的星星望着我。有人说过,逝去的亲人会化作星星,似一双大眼睛,依然在望着茫茫尘世,望着尘世亲人并赐予明亮的祝福。
爸爸,在璀璨星空中,一定有属于您的一双眼睛。我能够辨认出那星星的光芒,指引着我在人间坚强地行走。
之后,在有星星的夜晚,关于爸爸的几帧记忆底片也在我脑海中愈发清晰了。
我爸是故乡那个村子里自新中国成立以后的第一个大学生,他1962年毕业于所在城市的师范专科学校。他上学时,靠着从小跟我爷爷学习掌握的篾匠手艺,卖竹编品挣学费。爸爸住的老屋前,有一片高大幽绿的竹林,风吹时,哗哗哗地响。一棵棵竹,变成了乡间集市上出售的撮箕、筲箕、簸箕。毕业后,爸爸本要被分配到县里中学教书,但在他毕业前夕偶然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命运。爸爸在学校操场拣到了一块当时价格不菲的手表,并悄然交到了学校办公室。后来查明,这块手表是学校校长丢失的。我爸爸因此成了学校里拾金不昧的榜样。过了不久,学校所在城市的市委机关到学校遴选优秀毕业生,我爸爸因为拾金不昧事迹被选中,成为了市委大院里的一名公务员。
爸爸的工作地点,是一幢处于机关大院深处的小楼,树木葱郁中显出一种幽深沉稳的气场。二楼的楼板呈咖啡色,爸爸在那里还有一间小小的寝室。我小时侯最渴望的事,就是跟爸爸徒步几十公里到城里去,望着爬满了鸟雀的马路电线杆,我的心里也如鸟雀啁啾一样喜悦。在机关大院的小寝室里,我和爸爸抵足而眠在木板床上。早晨起来,机关食堂里有美味的豆浆和油条,这足以让我回到乡村向那些还没进过城的小伙伴们炫耀一番。
爸爸做的是秘书工作,他做了21年办公室秘书和领导个人秘书,其间有多次被提拔机会,但都被他拒绝了。爸爸说:“我还是适合写材料。”爸爸在大会上讲话有点结巴,但他写的材料往往流畅大方,读起来很有气势。中山装上衣兜里总是插着一支钢笔,总是疾风骤雨般地书写,总是目光炯炯的样子——这是我少年时代恒固的父亲形象。爸爸老了以后,我望着他那颤颤巍巍的样子,不免心疼。最近,每当想起他躺在家里老藤椅上打盹流出婴儿呛奶般口水的样子、遭受病痛折磨时无助的样子、最后在病床上呼吸急促直到头一歪咽气的样子,我都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经历一场时空跨越后的幻觉?
我爸退休前是镇里的正科级干部,工龄整35年。从城里调到镇上工作,是爸爸主动申请的,因为当年我妈还在老家的农田里劳动。爸爸周末回家,和我妈相互帮衬,一起播种粮食、收割庄稼。爸爸一直呵护着妈妈,可能是因为深厚感情的联系,疾病发作前的那天中午,爸爸一直拉着妈妈的手不松开。爸爸午睡半小时后脑梗发作,一直到离世再没能说出一句话来。难怪他咽气后,嘴巴还一直张着。妈妈说:“你们爸爸不愿意麻烦拖累儿女,只住了半个月的医院,就离世了。”
因为家里人口多,养家任务繁重,所以爸爸这一辈子,都在辛辛苦苦攒着钱。每当工资到手后,我爸就吩咐我妈:“快点去取出来存定期,定期利率高一些。”爸爸家里的存折有10多个,直到他离世前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纸张存折。从几百元到上千元,每一张存折都被我爸反反复复摩挲过,有的都起毛边了。尤其是到了80岁后,我爸晚上睡眠少了,常常深夜起床叫醒我妈:“快去把存折拿出来给我看看,我总觉得数字不对。”然后他便像老会计一样,边嘀咕边拨拉着心中算盘认认真真核算。爸爸攒的那些钱,都是给儿孙们攒的。他自己的生活却十分节省,舍不得消费或者下馆子。每次我拖着爸妈到外面吃上一顿饭,爸爸就盘算着那顿饭钱要是用在家里可以吃上多少顿;把馆子里打包回去的剩饭菜一直吃到快发馊也舍不得扔掉。
爸爸80岁那年,与我妈半夜商量后,决定把那点存款全部移交给我,还把存折密码写在纸条上交给我。爸说:“你奶奶老后患上了老年痴呆,我也担心得那病,不如趁早把这些都给你才放心。”不过几天后,爸爸打来电话说,他又把密码修改了,理由是:他天天看报纸,觉得自己得老年痴呆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要再替我们保管上一段时间。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爸爸82岁那年,再次果断作出决定,把那点存款全部取出交给我。这一次是真的了。我摸着那些钱,仿佛感受到了爸妈的体温。
爸爸突发疾病的前一天下午,他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打盹,醒来后问我妈:“存折里还剩下多少钱?”我妈回答说:“9000多元。”我爸说:“赶紧,赶紧!快去把这钱取出来给儿子!”我妈迅速照办。
当天我拿到那钱时,爸望着我说了一句话:“要是我今后走了,你要照顾好你妈。”那是爸爸对我最后的嘱托。爸爸,肯定的。
爸在40岁前后,头发就几乎白了一大半。我哥19岁那年去世后,如遭雷击的爸爸一夜间头发全白。
望着爸爸满头霜发如蚕丝,我想,爸爸的一辈子,可不就像奋力吐丝到尽头的老蚕么?
爸爸,从此以后,天上多了一点星光,您的深情凝视,我在大地上能够接收、保存,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