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1年10月18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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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风送爽 姑苏蟹正肥

■申功晶 《 中国城市报 》( 2021年10月18日   第 16 版)

  “西风响,蟹脚痒”。每年农历九、十月正值螃蟹黄满膏肥之际,美食家们“秋天以吃螃蟹为最隆重之事”。苏东坡向来心直口快:“不识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陆游馋蟹馋到老眼放光:“蟹肥暂擘馋涎堕,酒绿初倾老眼明。”梅尧臣的描述更是细腻传神:“满腹红膏肥似髓,贮盘青壳大于杯。”最绝的当属“蟹痴”李渔,他嗜蟹如命,家里自备七七四十九只大缸,装满螃蟹,无一日不食螃蟹。还用绍兴花雕酒来腌制醉蟹,留待冬天食用。可见,螃蟹这玩意儿有多味美诱人。

  清代顾乐在《清嘉乐》中写道:“河蟹以苏州、太湖、吴江、常熟产为上品。”我的故乡苏州盛产河蟹,由来已久,早在春秋时期,吴国螃蟹成灾,素有“稻蟹不遗种”的骇人传闻,螃蟹不光吃稻谷,连稻种也吃尽。元代高德基所撰的《平江记事》载:“大德丁未,吴中蟹厄如蝗,平田皆满,稻谷荡尽。吴谚有蟹荒蟹乱之说,正谓此也。”深恶痛绝之下,苏州人与“八只脚”斗智斗勇。终于,那些横行霸道的家伙沦为当地人餐桌上一道美味佳肴,秋意正浓,便“无蟹不成宴”。

  喜欢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苏州人吃起蟹来也颇有讲究,倘见人拿起螃蟹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塞进嘴里胡嚼蛮咬,便会嘲笑他“牛吃蟹”,意思是暴殄天物。

  旧时光里,老苏州的豪门大户吃蟹自有一套工具,唤作“蟹八件”:腰圆锤、长柄斧、签子、长柄勺、镊子、剪刀、剔凳、盆,这阵势倒不是作秀,它们有着垫、敲、劈、叉、剪、夹、剔、盛等多种功用。我叔祖母的箱底就有一套纯铜打造的“蟹八件”。每当热气腾腾的大闸蟹端上桌,老太太便戴上老花眼镜,先用剪子剪下二只大螯和八只蟹脚,再用腰圆锤对着蟹壳四周轻轻敲打一圈,接着以长柄斧劈开背壳和肚脐,随后拿剔凳、针、钳、锤,或剔或夹或叉或敲,逐次取出橘红的蟹黄、乳白的蟹膏、雪花状的蟹肉。一件件“兵器”轮番上阵,一样样功能交替发挥,在“蟹八件”的“神助攻”下,叔祖母将取下的蟹黄、蟹膏、蟹肉一起放在蟹壳内,撒上调好的“葱姜醋”,然后端起蟹壳子倒入嘴里,一下子将美味吃得干干净净。那丝丝缕缕的蟹鲜味漾在唇舌间,妙不可言。在苏州,吃蟹成了一件妙趣横生的风雅之事。我看叔祖母,每吃完一只螃蟹,足足需要花费近半个小时。

  蟹肉极不易保存。当年,我大伯去北方求学,一入秋,便对家乡的大闸蟹念兹在兹。祖父买了一笼螃蟹,将蟹肉和膏黄剔出来,熬制成蟹油,密封在锡罐里,邮寄给远方的爱子。这份爱意传承下来,如今,父亲也经常剔蟹粉、熬蟹油做蟹黄面给我吃。

  我家乡的“阳澄湖大闸蟹”因体大膘肥、肉细膏腻而跻身“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行列,誉满天下。现代京剧《沙家浜》里的刁德一有句台词:“命你们下阳澄湖捕鱼捉蟹,按市价购买。”这大概是最早给阳澄湖大闸蟹打的广告了。

  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曾吃过一次地道的阳澄湖大闸蟹。乡下亲戚送货上门,一共六对,六公六母。每只螃蟹均在五两上下,且符合“青壳、白肚、黄毛、金爪”的标准,个个张牙舞爪、孔武有力。高品质螃蟹最宜清蒸,如此方能最大程度锁住蟹肉的鲜美。放入蒸笼内的螃蟹会作一番垂死挣扎,烹饪者得用四只大铁夹夹住锅沿边,并在蒸煮过程中,用手压在锅盖面上十几分钟,听得里面杳无声息,方才松手。

  煮好的螃蟹一上桌,我便迫不及待地掰开蟹壳,大快朵颐起来。那油汪汪的蟹黄、蟹膏流得人满手都是。清蒸的螃蟹须趁热吃,一则,螃蟹置久变冷后会产生腥味;再者,冷螃蟹吃了极伤肠胃。且螃蟹性寒,吃蟹前后最好喝上几口热酒活血暖胃,中和一下螃蟹在体内形成的寒气。姜、醋也是吃蟹的“黄金搭档”,黄白相间的蟹膏蟹黄蟹肉组合汁水丰盈,蘸上姜醋,一口下去,感受奇妙丰富——蟹膏肥美丰腴,呈半透明流脂状;蟹黄鲜香流油,吃起来口感沙沙的略似蛋黄;蟹肉更似白玉,光滑剔透、肥嫩饱满……三者融合缠绵,一股子无可名状的鲜劲在唇舌间荡漾开来,让人大呼过瘾。难怪俗语云:“蟹一上桌百味淡。”

  汪曾祺是有名的“吃货”,他的家乡扬州高邮亦属鱼米之乡,盛产虾蟹之物,按说其大有机会“一亲蟹泽”。可奇的是,我翻遍《汪曾祺全集》,却没有发现一篇专门写螃蟹的文章。思索半日,大概是老先生觉得蟹味已妙到无法用笔墨来描述、好到没话说的程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