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1年03月29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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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墙下,初春融乐景

■孙亚玲 《 中国城市报 》( 2021年03月29日   第 24 版)

  抑或是清晨,抑或是午后,抑或是夜晚,我常常一个人,有时漫步在建国门和长乐门之间的环城公园里,有时行走在古城墙下的幽深曲径中。

  西安的这座城墙,既不傍山也不临海,它威威武武地守着西安城,护着西安人。西安人嘴里的城,也就是城墙里的那一块天地。西安人总是以“我们有六百年(历史)的古城墙”为傲;西安人开玩笑时也总用“脸比城墙还厚”来打趣对方……

  城墙外的环城公园里,初春的暖阳柔和灿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丝杂质,好比孩童的小脸一样可爱。几位老者围坐在半米高的水磨石圆桌旁,摆开楚河汉界的象棋摊子,两军对垒着,搏杀着。他们认真而严肃:执棋者不准反悔,观棋者不许言语。那位坐在最外圈的大爷,鹤发童颜,头上顶着黑色毛昵礼帽,鼻梁上架着两坨圆圆的石头眼镜,嘴里叼着根暗红色的玛瑙嘴子旱烟锅,一边观棋一边“吧哒吧哒”地抽上几口;等烟锅里的旱烟叶子完全变成灰色的烟灰时,他将烟锅“嘣嘣嘣”地在老北京布鞋后跟磕几下,然后“噗噗噗”地把烟锅吹通,再把铜烟锅头伸进褐色的烟袋里美美地挖几下烟丝,用大拇指按瓷实,“哧”地划一根火柴点着,瞬间,头顶又是一圈一圈的青烟袅袅地升腾了。

  吼秦腔是老西安人茶余饭后的最爱。在环城公园建国门段,每日午后都有几摊子戏迷票友在吹拉弹唱。你演《下河东》,他吼《铡美案》,不似擂台又胜似擂台地对唱着。

  挤进足有上百人观看的自乐班场子里,70多岁的“田玉川”和50多岁的“胡凤莲”(二者为秦腔剧目《游龟山·藏舟》男女主人公),这时表演得正带劲呢!只见“胡凤莲”手执一米长的木棍,交叉弯曲着双腿,羞羞答答地偷瞄着正沉沉入睡、坐在凳子上随渔船左右摇摆的田玉川。“……女孩儿拉少年我理上不端,我这里用手儿将船摇,摇,摇,摇转,叫相公你醒来我有话言。”旦角演唱音色清脆婉转,一句一板里都充满了胡凤莲的无奈和为父报仇的英雄气魄。年轻气盛的田玉川在小船晃动中猛然醒来,瞅着眼前美丽而腼腆的姑娘那副楚楚可怜样,男人的保护欲立刻战胜了他此时逃难漂泊的窘迫心境,在听胡凤莲如泣如诉地述说苦楚后,立刻从怀中掏出传家之宝“蝴蝶杯”慷慨相赠。饰演田玉川的老大爷,把人物在特殊环境下的复杂情绪表演得细腻生动,一点儿也不逊色于专业的年轻演员。

  公园更深处,高高的银杏树梢上,灰雀儿正忙着新筑鸟窝。只见两只矫健伶俐的灰雀儿迎风飞翔,在暖暖的初春气候里以不同的身姿上下欢舞,来来回回不停地往返着。当它们飞累了停驻在枝头休息的时候,便相向而立,亲热地啁啁啾啾着,既像是在描绘着新家的模样,又像是在互诉衷肠。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一位年轻的妈妈指着空中飘着的各式风筝,教孩子背诵清代诗人高鼎的《村居》。风筝是从护城河对面的外环休闲广场上起飞的。这里的天空简直就是风筝的海洋,花样繁杂:有长长的金色巨龙,有振翅高飞的苍鹰,有精明神武的孙悟空,还有憨态可掬的猪八戒……当然了,还有小朋友们喜欢的熊大、熊二和光头强,他们在空中和谐相处,不再为一树一木、一城一池争执得动斧动枪。

  因为空中有了风筝,也就有了仰望天空的人。突然,一只金光闪闪的绢绣蝴蝶缓缓飞起,飘入天际。一位穿着燕尾服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单腿跪地,手捧一团鲜花,对站在面前的美丽姑娘微笑着,指着空中飞舞着的蝴蝶风筝说:“亲爱的,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到永远!”原来那蝴蝶风筝的两只羽翼上,印有一句爱情宣言:“我会毫无理由地爱你一辈子。”许是见证了浪漫的求婚仪式,我也沉醉其中,真想借这缕春风,将心中的自在之情放起,任它在蔚蓝的天空中翱翔;或者蘸一笔水墨,把此时的开心高扬,让它带着爱情,穿越初春,跨过花季,在古老的城墙外这满是馥郁的花丛里、竹林间,为不同的故事添彩。

  在城墙下卧着的由许多不规则鹅卵石铺就的条条小道上,在公园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角角落落里,你悠悠地来,他悠悠地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惬意、自在、悠闲。花坛里紫叶李枝头缀满乳白色的花朵,开得鲜艳,花蕊中心那一粒粒紫红小点如星星般眨着眼睛,活泼又灵动。一阵微风吹过,花瓣随风飘洒而下,落在游人的头发上、脖颈里、手心里,如洁白雪花般富有诗意。

  穿过小径,进入一片绿草茵茵的草地。小草还嫩,叶子呈乳黄色,仿佛人们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弹出水来。附在它身上的枝条儿,轻轻地、微微地仄着身子,似醉又似醒的样子。我缓缓地俯下身子,舍不得用手触摸它,总怕弄疼它纤小的身躯,只是用欢喜的眼神瞅着它,但由鼻中呼出的气儿倒吹得它微微飘拂,如细影般轻巧可爱。

  初春的城墙外,红了梅花,绿了柳枝,白了玉兰,黄了银翘。这时护城河可成了野鸭的世界了呢。它们有的浮在水面,自由自在地游弋着。最调皮的是领头的那只,它时而将肥嘟嘟的屁股露在外面,头栽入水里寻觅着食物,时而又扇动翅膀扑腾着,激起层层水花……另一只同样矫健的灰鸭,对领头鸭的恶作剧很不屑一顾,挑衅似的,猛烈地划动着亮黄色的鸭掌,很快地超过淘气的领头鸭,成为了新一任领头鸭。它“嘎嘎嘎”地向岸上高叫着,像是在炫耀着胜利。鱼鳞般的波纹一圈圈地随着这群野鸭犁出的水痕缓缓地向后退着、漾着……

  春江水暖鸭先知。我坐在环城公园东南角的一块石条上,看着这一派热闹景象,体会着初春的温柔,感觉与城墙、与西安、与春天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