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副刊

中国城市报 2020年12月07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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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读书滋味长

■申功晶 《 中国城市报 》( 2020年12月07日   第 16 版)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似乎只说了一半,这大好雪夜,倘有酒无书岂非落了俗套,更是辜负了此番良辰美景。

  江南的雪,可遇而不可求。记得小时候,珍贵的雪天到来时,同龄的小伙伴们在雪地里追着闹着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而体弱畏寒的我却只能隔着玻璃望雪兴叹。所以,那时我唯一消遣时光的乐趣就是翻读闲书。可屋外不时传来的欢呼雀跃声却搅得我意马心猿,为落个耳根清静,我索性捧着书爬上老屋西北角一个无人涉足的小阁楼里去读。阁楼狭小,且旧式的雕花木窗漏风,我便把家里的大部分藏书搬来,堆砌成一道道“书墙”,严严实实堵满角角落落。阁楼里本来就闲置着一张小木板床,再由母亲铺上一条厚厚的棉毯,这样,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趴着看、躺着念、坐着读。夜幕降临,我拉上窗帘,亮一盏豆灯,与外面世界隔绝开来,格外有一份遗世独立的静谧祥和。

  三国时期,有人向学者董遇求教没时间读书怎么办?董遇提出了著名的“三余”勤读论:冬天是一年剩下的时间(可以读书),夜晚是白天剩下的时间(可以读书),雨雪天是农事劳作剩下的时间(可以读书)。综上所述,雪夜方是读书的最好时间。因为大雪封门的深夜,人们不能骑驴踏雪探腊梅,独坐围炉煮酒又略嫌清冷,那么,何不索性关起门窗,生个火炉,烹壶热茶,等待夜色吞噬了一切,冰雪凝固了整个世界,大地上的生灵都进入了梦乡,万籁俱寂,此时内心躁意消散,一卷在手,头脑格外澄明透彻。在读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的诗句时,年少的我竟陡然滋生出一份洞察生命的顿悟。

  有些书,只有在这应景的雪夜读,方能品出个中滋味,比如,读《水浒传》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林冲去市井沽酒那一章节:“(林冲)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下得紧……”此刻屋外西北风凄厉呼啸而过,伴着窗外鹅毛大雪簌簌而落之声,我仿佛身临其境。在雪的烘托下,纸上的文字越发富有灵性,店小二“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端上桌给林冲,读来更令人口舌噙香,恨不得立马切一盘牛肉,温一壶酒来解解馋。读到“(林冲)在天王殿破庙里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慢慢地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我似乎也浑身湿漉漉地跟随林教头走进山神庙就着冷酒吃牛肉。无怪乎那一位将花生米、五香豆干混在一起吃能嚼出火腿味的怪侠文豪金圣叹发出了“雪夜闭门读禁书,不亦快哉”的肺腑之叹。

  记不清多少个雪夜,我“一盏豆灯、一壶热茶、一卷好书”猫在阁楼内,沉浸于书中描绘的世界里,无端发笑、无故切齿、无声落泪……通过字里行间,与上古先贤会晤,书中的人儿跳出来,与我握手言欢;那一个个形象灵动的铅字,仿佛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从纸上跃然而出,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了故事中的一员,或横刀跃马血战沙场,或缠绵悱恻儿女情长,渐渐不分彼此,与之同忧、共乐、同悲、共喜。读得乏了,听得外面“簌簌”落雪声和着屋内“沙沙”翻书声,形成了一首曼妙悠远的协奏曲,回荡在天地间。

  拉开窗帘,白皑皑、亮晃晃的屋顶刺得双眼生疼,我这才发现天已大亮,屋檐上积了约莫一寸来厚的雪。我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不觉精神倍增,昨夜通宵达旦苦读的那点倦意早已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都说瑞雪兆丰年,那一个个秉烛潜读的雪夜也滋养着我的头脑,让我这个徜徉于文学殿堂门口的小草根登堂入室,渐渐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近年来,我写的文字比读的文字多,很少能静下心来读读长篇巨作。文友笑我:“忙着码字赚钱浮躁了。”今年,家乡迎来了第一场雪,夜间,我拉上窗帘、断开网络、关闭手机,在书架上取出一本书,掸去扉页上的灰尘,天地间又一下子恢复到了少时阁楼里那般万籁俱寂,唯有“沙沙”的翻书声点缀着雪夜的静谧。

  窗外,雪正下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