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深度观察

中国城市报 2020年11月02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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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经济赛道开启,如何打造城市新名片

■中国城市报记者 张阿嫱 刘唤宇 刁静严 《 中国城市报 》( 2020年11月02日   第 05 版)

  成都春熙路。
  中国城市报记者 全亚军摄

  上海市杨浦区五角场夜景。
  上海市杨浦区新闻办供图

  温州南塘夜景。
  温州住建局供图

  建业·华谊兄弟电影小镇特色夜游项目《一路有戏》。
  建业·华谊兄弟电影小镇供图

  夜游台儿庄。
  中国城市报记者 全亚军摄

  时下,中国许多城市正向夜经济“进军”。

  去北京三里屯体验打卡N家“首店”;在上海百余个“24小时公园”来一场城市夜跑;在温州体验水上行进式夜游演艺“塘河夜画”;在西安大唐不夜城的光影中穿越回盛唐时的长安;或者乘上重庆渡轮,在网红城市欣赏“两江夜游”;又或者在夜间去山西晋中欣赏实景演出《又见平遥》、在郑州建业电影小镇感受沉浸式夜游项目《一路有戏》……

  越来越多的夜间活动,如星辰般点亮了城市的夜晚。特别是在疫情防控常态化、国内经济双循环的格局下,“夜经济”开启了城市竞争的新赛道,也成为各地撬动消费回暖的“金钥匙”。

  夜经济虽火爆,中国城市报记者日前在走访调研时却发现,很多城市的发展还停留在起步阶段:如夜间消费供给过于单一,多数仅停留在“吃”上;如何在平衡成本的同时,合理安排公交运营时间、安保隐患等配套管理难题悬而待解;此外,“千街一面”同质化、市民“只游不买”的发展瓶颈等,也依然困扰着许多城市。

  相关政策发布数量激增

  气候、宣传、消费力仍是堵点

  “如果说2019年的中国夜间经济实现了0到1的突破,那么2020年,我国夜间经济就是在1到100的发展进程中野蛮生长。”中国旅游研究院夜间旅游课题项目负责人赵一静这样描述今年夜经济的火爆程度。

  夜经济确实火了。10月24日,“2020中国夜间经济论坛”上发布的《2020中国夜间经济发展报告》显示,相较于2018年,2019年的国内夜间消费无论从消费金额还是笔数,占比上都有了显著提升。

  到了2020年,夜经济更是进入爆发增长期。

  各地政府出台相关扶持政策的数量,也可侧面折射这种热度。上述报告显示,截至2020年10月1日,我国共出台与夜间经济高度相关的政策共计197项,其中以夜间经济命名的政策文件共82项。仅今年前三季度发布的夜经济相关政策数量,已达到了2019年全年的近4倍。

  不过,记者日前在走访中发现,夜经济目前还面临着气候挑战、宣传力度、购买力不足等困境。

  2019年,三里屯地区被定为北京市4个首批“夜京城”地标之一,也是北京发展夜经济中的一个成功样本。

  据悉,去年以来,三里屯太古里推出了“Happy Hour 2.0”等一系列鼓励夜间消费措施,同时进行项目提升和灯光改造。这些举措成效如何?北京三里屯太古里总负责人马泽丹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成效之一是对客流的提升,夜间客流增长了近 20%。

  不过,南北气候不同,也导致不同城市的夜经济发展水平有所差异。

  10月29日晚,一位从广州到北京三里屯打卡的游客告诉记者,广州夜经济相对发达,经常到凌晨两三点还能约着朋友吃宵夜、聊天,但北京大部分商家都会在晚上10点左右闭店。“也可能是北京太冷了。”上述游客说。

  “夜经济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会受到季节气候的制约,特别是北方地区,冬天气温低,尤其是晚上人们到户外的意愿会降低。”马泽丹说,因此目前三里屯太古里选择把更多精力放在对临街外立面、幕墙,以及户外氛围灯光的改造上,鼓励品牌发挥创意,在视觉和体验感上与顾客产生互动。

  另一个办法是引入更多新奇的“首店”,吸引人们来打卡。今年以来,三里屯太古里引入了苹果亚洲首家最高级别旗舰店,以及来自纽约的街头人气汉堡品牌Shake Shack 北京首家、New Balance 中国首家全新概念店、FORNO by BOTTEGA 首家新概念店等。

  记者在走访中还明显感觉到,疫情对实体商业的冲击尚未消散。

  10月29日21点25分,记者刚刚要迈入北京三里屯的三联韬奋书店,就被一位工作人员礼貌拦下。记者这才注意到,这家主打24小时的城市书店,营业时间已更改为10:00—21:30。

  “主要还是因为疫情。今年4月起已经暂停了24小时服务,预计将至少持续到今年底。”上述工作人员对记者说。

  此外,记者采访的多位市民中,多数认为当前城市对于夜间活动的宣传力度不强。

  “武汉夜经济发展不错,公共交通一般到22:00—23:00,消费品种也很多。但宣传方面确实需要加强,尤其是周末,可以让一些景点和消费项目推出个性化活动。”武汉市民坎迪这样建议。

  “最起码在社交平台上,北京的宣传力度也不够,平时刷抖音、微博都看不到。”在北京另一夜经济地标——蓝色港湾,游客郭先生也表达了同样感受。

  夜经济目的之一是促消费。缺少让人主动掏出钱包的内涵,也是当今夜经济发展的一道难题,一些网红景区也不例外。

  在重庆,早在2014年,当地政府就出台了发展夜市经济的文件,其洪崖洞、江北九街、南滨路等地标也已成为重庆夜间“网红打卡地”。

  然而即使是当地标杆的江北九街,在2019年底的一次商业论坛上,重庆九街实业集团董事长冉巍也坦承:“来的人数没有下降,但是来的人消费水平下降了。”

  游客谭奇在参观完西安大唐不夜城后也对记者发出感叹,灯光、景色、演出都很美,当晚拍了不少照片,但唯独对景区内的小吃、文创产品“没有购买欲”。

  夜经济只是特色小吃?

  城市促消费也要因地制宜

  发展夜经济,不仅仅要让城市亮起来,更应让城市在夜晚也能“活”起来。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很多夜经济看似火爆,却大多依然建立在“吃”上。如何丰富夜经济内涵、破解过于单一的产品供给,也在考验着每一座城市。

  今年1月,北京两会期间,政协委员刘东晖就曾提到,北京的夜间经济存在消费供给单一的问题。他建议,城市的夜不应只有美食和购物,应加快培育影视娱乐、旅游、体育等业态。

  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付晓东也表达了相似观点。他认为,中国现有的夜经济产品类型大多局限于餐饮、购物、游船、灯光秀等,文化、演艺、康养类的产品仍然很少。同时,各地同质化问题严重,存在盲目跟风、模式雷同等现象,缺少特色和情怀的融入,缺少基于本地特色的夜经济发展模式的创新。

  此外,北京商业经济学会副会长赖阳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城市夜间消费的构建,不同城市有不同的特点,因此在设计规划时也要因地制宜。

  “比如南方城市气候舒适,市民愿意走在街头,比如在大排档上吃吃喝喝;北方城市可能风沙较大且冬天温度低,人们的夜间消费更愿意在室内。因此,我们看到南方有很多小吃街区,而在北京,夜间最火的是购物中心。”他说。

  具体来看,赖阳认为城市经济应该分为三个层级建设:第一层级是满足社区的基本生活保障,如24小时便利店等;第二个层级是社区小型中心,如24小时“深夜食堂”、自助健身房等;第三个层级才是一些城市靓丽的街区,其不仅为市民夜间出行提供一个更好的去处,也是城市的形象和名片。

  “要让大量的游客也有更多去处。比如到北京的旅游团,白天的路线可能包括看升旗、逛故宫、爬长城,等回到酒店已经晚上七八点钟了,这时他们还想更深入地领略城市特色,就需要街区在夜间仍然靓丽。”他分析,夜间消费也是满足商旅消费人群的一个重要内容。

  本地文化+文旅小镇加持

  夜间消费的新引擎?

  记者注意到,依托文化、演艺等体验,文旅小镇开始成为许多城市拉动夜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去年9月,在河南郑州,建业·华谊兄弟电影小镇正式开门迎客,这是一个以电影为主题的文化旅游小镇。建业不动产集团副总裁兼建业文旅公司总经理闵闵透露,现在每天下午4点后入园的游客数量已占到全天总量的60%以上。

  每晚18:00至22:00,被闵闵称为“黄金四小时”。她告诉中国城市报记者,这一时段的景区二次消费额占到全天总额的50%。

  一个城市发展夜经济有哪些必备因素和门槛?“商业模式是可以复制的,但文化是不同的。”闵闵认为,除了一般意义上的吃、住、行、游、购、娱外,夜经济特别需要挖掘本地文化。比如小镇特色夜游项目《一路有戏》,在闵闵看来,就是把黄河文明中的太极文化融入其中。

  记者查询某第三方点评软件上发现,上述夜间演艺项目受到不少游客点赞。这是一项大型交互式情景体验演出,70分钟的剧情涵盖三重时空、四幕戏和八个场景,游客沉浸其中,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文旅夜经济的另一考验是,如何提高本地人的重游率?

  “打造一个能代表郑州城市夜间地标的会客平台,这是我们的努力方向。”闵闵说,目前电影小镇的游客中有80%为郑州本地人,重游率约为30%。在她看来,夜经济不能仅满足于培育几个“网红”打卡地,而是要持续营造令人流连忘返的生活场景及生活方式。

  此外,提早将夜经济纳入规划也是关键。

  “在项目规划之初,我们就专门侧重夜经济项目的打造,比如在灯光、演艺、基础设施等设计方面。这样游客们才会觉得,这些夜间景观是在建筑上生长出来的,没有违和感。”闵闵说。

  从“夜间区长”到“掌灯人”

  夜经济不仅是延长营业时间

  活跃的夜经济离不开政府给予政策引导和扶持。

  记者梳理发现,从北京、上海、重庆、无锡、温州、济南、石家庄等地出台的政策来看,提振夜经济主要集中在打造新地标、新商圈,开展城市亮化工程,打造夜间文化IP,搭建“深夜食堂”等。

  值得注意的是,夜间消费需要一套连续的支持保障的体系,并不是街区灯亮了、店开了,消费者就都来了。

  马泽丹就认为:“发展夜间经济是一项系统工程,不只是单纯延长营业时间就可以解决的,更需要基础设施、城市景观、交通、灯光等方面互相配合。”

  赖阳对此也表示赞同。他认为,夜间出行除了消费本身的保障之外,安全的城市环境、交通的保障支持等也十分重要。

  “比如在出行方面,夜间商业街区是否能在一定时间内减免停车费?考虑到成本因素,地铁、公交虽然不能‘一刀切’地延长夜晚运营时间,但是否能采用更灵活的低密度车次?比如晚上11点后的公交从10分钟一班,延长至30分钟一班?”赖阳表示,这主要是为夜经济的服务者考虑,因为相比于消费者来说,他们更需要便利的夜间通勤。

  一个有温度、精细化、跨部门协作的夜间经济管理机制,势在必行。在这方面,记者注意到,北京、上海、济南等城市已经先行探索。

  比如北京提出设立夜经济“掌灯人”,上海推出首位“夜间区长”和首批“夜生活首席执行官”,济南则鼓励各区县公开招聘具有夜间经济相关行业管理经验的人员担任“夜生活首席执行官”等。

  同时,城市能否跳出固有框架、创新地活跃夜经济,也是一项考验。

  在上海,复旦大学旁边的大学路是年轻人经常娱乐消费的聚集地。但这条马路有一个特点——马路窄、街面宽,于是,上海杨浦区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创新性地推了“经营在内,消费在外”的露天吧。

  如今,大学路的沿街商铺已达到近80家,汇聚了露天咖啡馆、文化书吧、特色餐厅、酒吧、创意零售等多种业态;这里每年举办的创客嘉年华、天地创市集等活动就超过600场。

  而与此配套的夜间管理也需相对灵活,并“敢于给自己添麻烦”。

  上海市杨浦区商务委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城市报记者,有些沿街店铺延长了营业时间至凌晨,相关商业主管部门就临时修订了大学路外摆位管理办法、建立专项的运营工作小组,加大了对保安保洁、设施设备的资金投入。此外,夜间营业期间还通过定时巡街、测量噪声分贝,督促商家有序经营,与周边居民和谐共处。

  很多城市还提出从水、电、人工等各个方面补贴夜间营业的店铺。

  比如在浙江温州,夜经济被形象化地比喻为“月光经济”。预计到2022年,温州市区将建成特色型“月光经济”街区10个。为此,当地明确了夜间活动审批等绿色通道,并给予真金白银的奖励。

  如温州商场、商圈延时经营,对22:00至次日8:00延时经营产生的电费,低谷时段年用电量超过100万千瓦时的商业用户,可给予不超过低谷时段20%的电费补助;创建成(含已创建)国家级著名商业街(区),夜间营业时间持续到24:00的,温州每年补助80万元;而省级特色商业街(区),则每年补助50万元。

  钱从哪里来

  政企共建是思路之一

  对一个城市来说,火爆的夜经济有诸多益处,不仅给市民生活带来便利,还能提供就业岗位、提振消费等。驰骋在城市竞争的新赛道上,夜间经济也最直观地体现着一座城市的时尚度、美誉度与繁华度。

  但如何平衡由此带来的人力、资金成本投入,也是一个现实难题。在温州,由政府、企业出资共建,进而共享夜经济成果,或许能提供一种新思路。

  坐在全景开窗的游船上,迎面吹来清凉的江风,惬意地吃着小吃喝着茶水……10月中旬,记者来到温州塘河,体验了一场名为“塘河夜画”的中国首部城市记忆主题行进式夜游演出。

  这项体验被打上“温州新晋的夜经济名片”标签。近年来,温州积极打造“光影文创+夜游运营”的城市夜间旅游发展模式,除塘河夜画外,还推出了瓯江夜游、历史文化街区夜游等夜间旅游产品。

  良业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是上述夜游产品的策划设计者,也是项目的投资建设运营商。公司副总裁、滨水光影事业部总经理姜海龙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透露,尽管受到疫情影响,“塘河夜画”的旅游热度却并未消减,今年“五一”假期正式运营至今,已接待游客总数超过两万人,甚至在国庆期间出现“一票难求”的盛况。

  据他介绍,项目采用EPC+运营模式打造。在这种模式下,政府承担约70%的投资成本,并按工程进度支付相应的建设费用,剩余30%投资成本则由社会企业买单。

  姜海龙告诉记者,目前在打造夜经济方面,很多城市都非常欢迎社会资本的加入。

  “城市在算大账。像塘河夜画这样的滨水夜游项目,一方面能带动游客消费,比如餐饮、娱乐、住宿等,促进当地税收增加;另一方面还能带来人流,进而盘活周边土地资源,让物业增值;此外,水域作为一种城市公共空间,打造夜经济本身也是对城市美誉度的一种传播。”姜海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