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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报 2020年06月08日 星期一

泡泡蓉城老茶馆

■李 晓 《 中国城市报 》( 2020年06月08日   第 20 版)

  我喜欢有老茶馆的城市,比如成都。

  有人说,从空中俯瞰成都,满目袅袅雾气是大街小巷漫溢的茶香在蒸腾,滋润着这座千年古城。

  有考证说,早在春秋时代,成都的茶馆便开张了。说成都是一座泡在茶馆里的城市也是恰当的。易中天去了成都,发出过这样的感慨:“正宗的老成都,往往是天刚麻麻亮,便打着呵欠出了门,冲开蒙蒙晨雾,直奔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茶馆。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才会真正从梦中醒过来;也只有在那里,先呷一小口茶水漱漱嘴,再把滚烫清香的茶汤吞下肚,才会觉得回肠荡气,神清气爽,遍体通泰,真正活了过来。”

  我是一个容易对现实生活保持紧张感的人,但若面对一座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城市,我会放松下来,与其亲近。内心对惬意时光的期许,让我对茶香之城多了几分欢喜和依赖。

  我时常沉溺于成都老茶馆里的缓慢时光,总感觉那些老巷子里的茶馆,就是一个个对自己不离不弃的老朋友。

  老城墙下有一个老茶馆,是我过去常光顾的。店里整日长嘴铜壶往来,袅袅茶香不断。茶馆伙计提壶续水,让茶客碗里的茶水满而不溢,滴水不漏,这可是地道的功夫。

  茶馆里的那些“老炮儿”,差不多都是我在城中的故交。我可以一气儿数出好几个整天泡在茶馆里的人:周三贵、徐大爷、罗二宝、龙大双、“王凉面”……这些泡在茶馆里的人,是城里最逍遥的人。“秦时明月汉时关”“三国两晋南北朝”,都在他们的一壶茶水里荡漾开来。还有时不时演奏的满城风雨声,尽被沉沉浮浮的茶叶收归统一。

  我喜欢这样的时光,一半天,一壶茶,把我的身心泡得柔软,悠长的思绪,可以起伏上千年。周三贵在茶馆里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他的高祖是民国时期的一名武师,曾一拳把一个趾高气扬的外国武士打到了黄葛树上;徐大爷说,他祖先是湖广填四川时从广东迁移来的,他祖上曾出过古时的进士;罗二宝说,在清朝,他的一位祖先曾在森林里打死过一头伤人的野猪;卖小吃的“王凉面”说,他的一位祖先是某朝皇帝的御厨……这些玄乎而又活灵活现的故事,常令人身心愉悦,大家在信与不信之间,延伸出了更为传奇的故事和话题。

  在老茶馆里品一口香茶,听一个遥远的故事,我发觉,在“老炮儿”们神采飞扬的讲述中,原本苍白的炊烟都显示出美好岁月特有的金黄色。深埋在“老炮儿”记忆里的故事与传说,滋补着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听众,而我愿意倾听。这些市井里的小人物,骨子里善良的品质与淡淡茶香一同袅绕,这是一个城市的质朴原貌,被我幸运地触摸到了。我记得曾在老茶馆里遇到过一位姓高的老人,他是个军事迷。有一次高大爷和一个茶客就航空母舰的话题争论了起来,俩人还打了赌。最后,在对方拿出的“证据”面前,高大爷认输了,请那人去吃羊肉土扣碗,还叫我去作陪。让人没想到的是,饭后却是那位赢了的茶客抢先付了钱。那人感叹道:“老高啊,我几个儿子都是老板,我这日子不愁钱,就愁没几个像你这样可以唠唠嗑的朋友!”

  平日里,我也是一个散淡的人,喜欢绕城闲走,偶尔还会跑到一棵树下打个盹儿。有时我走在路上,碰见熟悉的茶友,便会被他盛情邀请:“走!去茶馆喝茶哟!”于是我便同去。有个茶友去茶馆常常自带茶杯,杯子里有一层厚厚的茶垢。我既不嫌弃,也不同他客气,接过他的茶杯就喝,咕噜一口吞下,叫道:“好茶啊!好茶!”这个茶友也是个说故事的人。有一次,他把故事讲完后,轻声告诉我,他老婆明天去医院动手术。后来,我提了水果去医院看望。他动情地搂住我说:“兄弟啊!好兄弟!”那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带我去医院外的馆子里喝一杯。在馆子里,我俩一人啃了一个大猪蹄子。而今,我们已由茶友变成了交情不错的好朋友。

  我在茶馆里泡了这么多年,听着茶客娓娓讲述他们的故事,感受着芸芸众生的悲喜人生。我突然发觉,像我这样如一滴水的人生,一旦和他们以及故事里的人生交融,就可以川流不息地奔腾,浮现出浩瀚的人生图像。

泡泡蓉城老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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