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节草尖上飞

　　记得我刚到西北关山那年，军马场养了很多马，有枣红色的，有黑色的，还有杂色的……每一匹都是“竹批双耳峻，入风四蹄轻”。

　　清晨，我们牵马出厩。马儿身上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就像一件亮丽的绸缎袍子，长长的鬃毛披在脖颈上，脑门上的那绺像极了姑娘的刘海，半遮着一潭深泉般的大眼睛，沉静而俊美。它们的腿长长的，踝骨粗大，行走时，后蹄总是踩在前蹄留下的蹄印上。白天，马群自由散落在关山草原，或伏首垂啃，或注目远方，或亲昵嬉戏。熟稔后，我自然地走近它们，它们也不以为然。关山牧草丰美而苍翠，河水甘甜，故而养出来的军马膘肥体壮，驰骋起来似追风掣电。

　　这些马儿当中，有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两耳如峰，皮光毛亮，四肢矫健，我们叫它火焰驹。马医老王头对火焰驹格外疼爱，每天都要在槽里多放几块豆饼给它吃。老王头是甘肃人，和他待在一起时，我最喜欢听他唱临夏的花儿民歌：“梁山上一百单八将，英雄不过的宋江；为人是不在吃穿上，只说个心好义长。”

　　我第一次骑马，是老王头教的。他弯下腰，让我踩着他的脊背上马，然后又牵着马溜一圈儿，对着马耳朵嘀咕了几句，才让我独自驾驭。我心存感激，因此喊他“师父”。我们虽情同父子，但他从不让我骑那匹火焰驹，说它要做母亲了。老王头不仅会给马治病接生，还是牧马的好手。他本来面黑，牧马时，左手挽辔，右手持一根狼牙棒，仿佛梁山好汉霹雳火秦明。他先将几百匹马赶到对面的山坡上，排成一个方阵，猛然大吼一声，马群从山坡上滚滚而来，如黄河之水势不可挡。长长的马鬃和马尾飘动起来，如火焰燃烧草原，如黑云压城。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气吞山河，我仿佛踏进了刀光剑影的古战场。奔腾的马群，最终风一般横扫过草原，唯有远去的嘶鸣和马蹄声回荡在耳畔。关山的骏马，天生就有一股豪气。

　　回到马场，我问师父为啥用狼牙棒牧马，他笑着说，这其实是用来打狼的。以前，关山的山坡、密林以及荒草地多是狼窝。三五成群的野狼经常在夜里出没，闯入马群咬伤马驹儿，或潜入村庄吃猪。白天也有狼入村的事，狼会叼娃，老乡发现狼叼走了娃，就持铁叉去追，只要狼不换口娃就有救。狼叼娃是噙脖子的，噙累了得歇一会儿，之后再噙了往荒草地里跑，这叫换口。一经换口，多次咬伤，娃就没救了。师父说打狼得打它的麻杆儿腿，用狼牙棒比铁叉强。

　　养马场每年要进行一次军马统计。由于年轻的士兵没经验当值下马夜，马群经常遭到狼的袭击。几百匹马，一年只净增了十几匹新马驹，其余新生的都被狼吃掉了。草原上，马群没有固定的营盘，马是要吃夜草的，不吃夜草不肥，所谓下马夜就是夜里头跟着马群胡转悠。

　　记得我第一次当值下马夜时，由于心中胆怯，便偷了师父的狼牙棒和火焰驹。在苍茫的夜色中，我骑在马上，看不到马群的边际，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它们的黑影。马群散开了吃草，三百匹马可散出去二里地。关山漫坡长着各种牧草，有碱草、硝草、苜蓿草，这些草营养丰富，马都喜欢吃。马群吃好了，我就可以在草地上躺会儿，看满天的星星。我单枪匹马守护着马群，听着黑夜里时不时地传来的狼嚎，说不怕那是假的。草地上有不少干牛粪，我想干脆生堆火，既能取暖还能驱狼。我用前襟当簸箕，不一会儿就拾了一大堆干牛粪，然后将其垒好了，点燃。坐在火堆旁，我索性大声唱起了师父教的花儿：“一对的白马沿山根过，我当了山上的雾了；心上的尕妹妹地边里坐，我当了白牡丹树了……”

　　远处狼嚎一阵，我就唱一阵。突然马群骚动起来，好像是马儿炸群了。我忙拽过火焰驹，拿起狼牙棒，翻身上马。打开头上绑的手电筒照过去，我看见马群正朝四面奔跑开，散成一个扇形。扇形中心暴露出一匹野狼，嘴里似乎还叼着个包袱。狼被手电一照撒腿就跑，我大吼一声，紧磕马肚，火焰驹跃起前蹄，长嘶一声，驮着我风驰电掣一般，向野狼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追了几十里地，狼跑不过火焰驹，被拦住后转身又往回跑。我勒转马头，狼趁这功夫又蹿出几百米远。再追上来时，不待狼耍奸，我倒拖狼牙棒，借着火焰驹的冲劲，顺势往狼后腿上就是一棒，狼干嚎一声，终于松了口，落荒而逃。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我跳下马发现狼叼的是个襁褓中的娃娃。不多时，师父和老乡们持着火把和铁叉也赶过来了。老乡的孩子幸无大碍，但是火焰驹却訇然卧倒，满地打滚儿，肚子里流出许多血水来，我猛然想起，师父说火焰驹快要做母亲了。

　　团部给我记了三等功，老乡们都叫我“草上飞”，甚至传说我是精尻子（光屁股）撵狼救下了娃的。那时我的事迹传遍了关山草原，但我却没有得到师父的原谅。直到退伍时，师父才在老兵欢送会上开了口：“我怎么不会原谅你呢？你和火焰驹都是我的战友，我已经失去了一个老战友，不愿再失去一个新战友。我还要教你唱临夏的花儿呢。”他深情地唱到：“隔墙院里的白牡丹，叶叶儿扯在个路边；年轻的时节都一般，哪一个不唱个少年。拨浪鼓摇了个三点水，脊背里背的是柜柜；年轻的时节草尖上飞，老了时我再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