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淮安河下古镇东南角,里运河畔,安静地睡着一座大湖——萧湖。
我很喜欢萧湖的水,蓝天白云、波光树影在水面上纵情交融、映衬,或浓或淡,似亮似暗,于是,时光便有了颜色,颜色便有了内涵,内涵便有了深度。萧湖的水虽不清澈,但却让人心生亲切。这不是湛蓝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水,也不是被绿藻占领而失去其形的水。萧湖上也曾有渔夫撒网,船夫摆渡,也有蓑笠翁静静独钓。她养育了一方风土人情,也滋润着无数远道而来的游人。她既留存历史,又接纳生活,更孕育诗意,当水天相连时,人们也能从中得到更为广阔的深意。
因为人少,所以在萧湖听水可以越过“心远地自偏”的境界,达到“天人合一”的层次。水是聪明的,能从远方赶来,拖着疲惫之躯与懂她之人赴一面之约,都是为了那份信任和感激。于是,她秀手一拂,便展开了满湖涟漪;抬眼一望,便攫取了蓝天白云;再润上烟柳的温柔,让诗行随着鸥鸟一同抵达春天。而游人也张开了怀抱,任风与水从双臂之下穿过,让自己成为水在岸上流动的化身,成为时间在水中静止的剪影。
这时,我突然想听一首《飞鸟与鱼》:“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什么海天一色、地狱天堂、暮鼓晨钟……”一些想飞而不得飞的思绪,一些如细水呢喃、无法寄形于言语的情感开始在波光间探出头。我不禁感到一阵湿润而清爽的喜悦扑面而来,久居陆地人的心灵在水边得到了一些慰藉,一些弥补。
在萧湖边,有一尊吴承恩雕像侧卧于阳光下,唐僧师徒四人则沿着一条通天大道,缓缓走入他的梦中。或许,吴先生创作时所用的研墨之水也取自萧湖吧,不然写出的文字里为何总有这熟悉的澹澹水光?比如《西游记》里那段经典的渔樵对诗:“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捱。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争似我宽怀?”萧湖,也许在那时就释放了她子女般的柔情,为西游世界添上了一抹水声潺潺的潇洒想象。
如今的萧湖虽然有些落寞,但明清之时,她也曾有过“五陵年少争缠头”的风流岁月。那时,萧湖周围有着江淮流域最富丽风雅的私家园林群,方苞、吴敬梓和郑板桥等名士文人,经常行吟湖畔,悠游于风花雪月,也留下了大量的诗词佳句。“是村仍近郭,有水可无山。”“名花美女有时来,明月清风没逃处。”……情意氤氲,言笑晏晏,不觉间,萧湖就羞红了脸,捧出满湖莲韵,回赠给灵感勃发的诗人。
在湖畔游玩,每一个转角都会邂逅历史留下的剪影。曲江楼、莲花街、古枚亭、漂母祠等古建筑,或掩映于树荫之间,或伫立于流云之下,在游人的脚步声中,推开时光的门扉,将世人一同带入对短暂与永恒、渺小与辉煌的思索中。如今桃花已开,斯人不在,只留袅袅云霞,摇曳在一片静美与深远的意境中。
在钓鱼台的东面,有一座乾隆御碑,碑上御诗全面总结了汉初名将韩信的一生:“洴澼絖人识俊雄,偶然一饭济徒穷。丛祠不断故乡火,冻浦犹存沉钓风,奚异三千六百轴,输他济北谷城翁。淮阴生死由巾帼,是始须知以是终。”骁勇善战淮阴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历史带走了韩信的传奇与遗憾,萧湖旁,只剩他垂钓的身影,与千载时光静静相伴。
萧湖公园内的道路旁,有一些名为“遇见”的木箱,它们是由淮安市淮安区图书馆设立的。每个木箱里都摆着一排书,游人们可以随时随地开卷畅读,既享受美景,又感知文化。我想,耳闻萧湖的柔软絮语,翻开《西游记》或《汉书》,也许会遇见一些新的惊喜吧。
在湖畔的亭子里,我静静地读着书,读着水,读着时间,也读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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