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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报 2019年12月16日 星期一

白雪光与红月亮

■程应峰 《 中国城市报 》( 2019年12月16日   第 24 版)

  下雪的时候,我总能想起去年冬天在江南遇到的雪,以及那个雪夜。

  江南的雪是少见的,是有节奏的。一场薄雪连着一场大雪,江南的冬天,便进入了寒气逼人的时节。薄雪如霜,大雪如席,它们所闪烁着的,是同样寒彻白亮的光芒。一个昼夜之后,大地被白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极目处,银装素裹,苍苍莽莽。

  雪,覆盖森林田野、城市村庄、河流湖泊、树木花草,也覆盖着一个个安静而美丽的梦。一切的纷纷扰扰,在白茫茫大地中,都退到了雪光之后,大千世界,皆凝固在雪的意境里。积雪拱起的原野,闪烁着耀眼的雪光,透过雪光,人们能够想到家乡堂屋里温暖的炉火,能够想到家人温馨的、满怀期待的目光。

  白雪覆盖的野外,清朗中透着热闹,心中藏着雪念的人们踏雪而来:孩子们伸出被冻得通红的小手,开心地堆着雪人,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同伴的笑脸;姑娘们三五成群,举起手机拍摄雪景,并不失时机地记录下她们那青春靓丽的雪中倩影;眼神中写满了故事的老人们站在雪地边回忆往事,嘴边时不时泛起的微笑是对时光最温暖的回应……美妙缤纷的雪中事,像思乡游子的还乡梦,一个叠着一个。

  到了晚上,难得一见的江南雪夜景色还颇有些像法国小说巨匠莫泊桑在《雪夜》中描绘的情景:“漫无涯际的旷野平畴,在白雪的覆盖下蜷缩起身子,好像连挣扎一下都不情愿的样子……茫茫太空,默然无语地注视着下界,越发显出它的莫测高深。雪层背后,月亮露出了灰白色脸庞,把冷冷的光洒向人间,使人更感到寒气袭人;和她做伴的,唯有廖廖的几点寒星,致使她也不免感叹这寒夜的落寞和凄冷。”

  然而,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个独具风格和意境的江南雪夜里,月亮那本应显露出的“灰白色脸庞”,竟一反常态地变成了暗红色,成为视野之内难得一见的自然异象。那雪夜中的月亮,本应是通透的、泛白的,却在接近地球影子的时候,呈现出了夺目的红色,继而慢慢地变为通体暗红,成就了夜空中难得一遇的月全食奇观。那晚,月亮就这么变幻着色彩,引得地球上无数人举头仰望。引人入胜的天文美景,在那样一个静谧、清冷的雪夜里,更显大气壮观。天上的月和地上的雪相映成趣,丰盈着许多人对于大自然的想象,汇成了一首耐人寻味的古老诗篇。

  世间大美既源自星空和宇宙,也来自于人们的内心。在那个时刻里,因为夜空中的红月亮,人们抬起的脸庞上都盈溢着对自然的赞叹和敬仰。正如一位媒体工作者在诗中所写:“雪光映衬着温柔的光影,世界期待着最美的风景……红月亮,你是天道的馈赠……我愿与你缔结海誓山盟。”

  尘世间的悲欢离合,是每个人都避不过的固定桥段。尘世间的一切,一不经意便会在白雪光、红月亮的交映情景中折射、再现。

  在那个雪与月相映成趣的夜里,发生了一件本可避免的痛事:我的一个朋友参加聚会时喝多了酒,醉醺醺地趁着雪夜回到家里,走进卫生间却再也没有自己走出来。后来我听说,在那期间,他身在外地的妻子给他打过电话,却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没人接听。她想,“或许丈夫睡着了”,便没放在心上。第二天清晨,她再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听,这才匆匆赶回家中。她一进门,听见卫生间中有水流声,便猛地推开卫生间的门,然后看见自己的丈夫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一晚上他都浸泡在冰凉的冷水中。看着眼前的情形,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来。后来她常常念叨,如果那晚自己能多一个心眼,及时向邻居、朋友求助,或连夜回家看看,结果可能会大不一样。

  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就这么在酒与水的环境中走了,在一个有着红月亮的雪夜走了,走得寒彻清冷,走得凄怆悲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日子并未因此有稍许停顿,时间的指针依旧一刻不停地滴答着,生命依旧在以各种形式延伸着,从终点到起点,从起点到终点。这是生命的节奏,也是生命的规律。

  那天之后,天气转晴,雪很快就消融殆尽,没有了半点踪迹。江南,了却了一场雪与月的盛事、异事以及人世间的种种喜事、痛事,一切与雪、月有关的情节亦被悄然隐去。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每一个置身沧桑世事的人,无一例外地准备走进又一个香气盈溢的春天。

白雪光与红月亮
印象池杉湖
品味柳宗元、岑参咏雪诗的静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