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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报 2019年11月11日 星期一

拧亮一盏老路灯

■李 晓 《 中国城市报 》( 2019年11月11日   第 20 版)

  读着描述鲁迅先生的书,我的脑海中映出的鲁迅先生,不是那个一般印象中严肃冷峻的“战士”,而是类似于萧红笔下那个有着明朗笑声的、热爱生活的“岁月旅人”。我想象中的鲁迅先生,是一个在夜里完全自由的人。我想象着他在夜里写作累了,出门到老北平的街头找馆子喝酒,酒足饭饱之后,便抖了抖长衬衫,大步出门,借着昏黄路灯的微光,保持一往无前的姿势往家的方向走去。在我想象中的老北平夜晚,我还依稀看见了一些当年常在夜晚街头出没的身影:老舍、郁达夫、朱自清……他们身着长衫,沿着四九城的河流边信步。他们那在老路灯下拖长的影子,一直在时光的老墙上摇曳。

  老路灯在时代列车奔驰的轰鸣声中,依旧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默默目送着踏上不同旅程的远行者们。这些年来,在城市的迷离夜光中,我仍在独自拧亮一盏盏回忆念想中的老路灯。

  我在26岁那年秋天的一个清晨,从故乡小城河边的码头启程,坐船去上海。那时的客船只有慢船,我得在江上漂泊3天3夜才能到达目的地,整个旅程是一次有关耐心的熬炼。当船从一座小桥下穿过后,我听到了一阵阵刺耳的鸣笛声,想来船已经靠岸了。下船后,我因为有些心急,便开始跑起来。但因为天色尚暗且不熟悉路况,下坡时我险些栽倒在地。借着旁边巷子里路灯的光亮,我才看清了脚下的路。

  以前,在我家附近的小巷口也有一盏老路灯,我几乎每天都会与它见面。从沧桑的外表看来,那是一盏存在多年的路灯。它散发着昏黄的光,像一个守在路口的老朋友,向我轻声提醒道:“看着路仔细走,看着路仔细走。”有一天晚上,在光亮中,我看见路灯杆上新贴了一张房屋出售广告,仔细辨别,居然是朋友朱福的房子。朱福在那之前曾告诉我,他要去武汉开馆子了,计划和一个武汉女人结婚,准备把家也安在那里。朱福是我在小城里最好的朋友,他就要离开这里了,而我,出游后还要归来。那天,我站在老路灯下,心底的忧伤突然如雾一样弥漫开来。

  在当年小城里那些曲曲折折的小巷中,总有那么一些默默陪伴夜行者的老路灯,像一只只萤火虫,在夜里散发着微弱但温柔的光亮。

  如今,虽然当年的小城已发展成拥有百万人口的现代化都市了,但我对那些刻满时光印记的老路灯,一直有着深沉的感情。作为一个不爱交际应酬的人,我很少奔走在都市夜生活的灯红酒绿里,不过,当夜幕降临时,我仍喜欢在老路灯下徘徊踯躅。那些老路灯散发出的光晕,像一件披在我身上的蓑衣。

  有时在异乡,借着那些老路灯的光,我就能找到一丝归乡的感觉。那时候,这些路灯的光,都幻化成了亲人们殷切期盼的目光。特别是我乘坐深夜里奔驰的火车,透过车窗看到铁轨边那些“老眼昏花”的路灯时,总会产生一种“他乡遇故友”的亲切和感动。一次,在火车深夜时分停留的一个小车站的站台上,我隔着车窗,看见一个小女孩挎着竹篮吆喝着叫卖当地小吃。小女孩在黯淡的路灯下一声又一声喊着:“叔啊,阿姨啊,买一个吧!”这路灯下稚气的呼喊声,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我的心也像飞驰的火车一样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有一次,我竟奇迹般地见证了一盏老路灯的衰亡。那次我是去见一个外地来的朋友,喝了很多酒,回家时从街边的一盏老路灯下经过,它忽明忽暗的光引得我抬头观看。只见路灯反复眨闪着,不时地发出“嘶嘶”的声响。突然,它发出了极亮的白光,像是拼尽了全力释放出全部的光芒。只听见“啪”的一声,灯泡里漫过一团白雾,光芒转瞬熄灭,再也亮不起来了,就像一个人打了一个哈欠,沉沉地睡过去了。时间久了,老路灯大概也会累吧。

拧亮一盏老路灯
柿子熟,鸟儿欢
舌尖氤氲故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