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路，只想前进

　　道路还是看不到尽头，一望无际的台阶旁延伸出一段又一段公路，公路与山光水影相连。那一刻我们找不到终点，也寻不到昨天。梦里的花儿，开开落落了一遍又一遍；人生的原野再也回不到从前；我们只能留恋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些年属于我们的祖山，属于我们的，如歌行板的思念。

　　启程：挑战与欣喜

　　6月1日清晨，我在河北省秦皇岛市青龙县祖山，参加了2019秦皇岛祖山越野挑战赛，组别为100公里组。这是我第三次参加祖山100公里越野赛。

　　比赛当天的天气很好，风清凉地打在我身上，密集的汗珠如雨覆盖了我的身体。我穿过一段长城的残垣断壁，先来一段潇洒的下降，然后再急剧攀升。这期间我遇见过一些跑友，但有很多在CP1后便不见了踪影。

　　CP1后的这段技术路线很险，让我感到紧张、忐忑。我想努力地控制身体让自己快起来，可当时的状态大不如前，速度比起从前也慢了很多。跑着跑着，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无法驾驭这一段技术下坡路线，每一步都感觉自己仿佛将要跌倒，然后被摔得头破血流。

　　随后，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我连续崴脚三次，痛得“哇哇”乱叫。我检查了自己的情况，觉得可能很难继续坚持下去了。但我仍然渴望完赛，我不想让自己陷入巨大的失落感，而且我非常珍惜每一次“战斗”的过程，更别说是在这莽莽祖山之中。

　　我咬着牙继续前进，在闷热的山谷中宣泄着心事。天气越来越热，我在防火道上摇摇欲坠，只能撑着手杖缓慢行进。在岔路口，志愿者问我的伤情，我微微笑了笑，说道：“不影响的，我自己能搞定的。”我伸手摘路边的桑葚来吃，本来想以此来缓解心情，谁知桑葚这东西越吃越渴。但我不想喝水，因为前路未知。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CP2有我喜欢的西瓜，我吃了一块又一块，一直吃到救援车来。从车上下来的是G先生，他说他在我们老跑友都熟悉的那个路段受了伤，可能骨折了。“不受伤的话我一定能追上你！”受了伤的G先生仍在滔滔不绝地跟我聊着天，但我的内心因为他的一句“我又要退赛”，而变得百味杂陈。很多跑者，尤其是跑越野的，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会选择完成比赛，除非是彻底没了心劲或受了重伤，才会退赛。对于跑者来说，被迫退赛这件事，残酷到令人麻木。

　　去往CP3的路上，我经受了长时间的暴晒，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鱿鱼，在铁板上被烤得吱吱作响。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每个跑者的身上，大家都热得汗流浃背。我和身边的跑友们一起张开大嘴、伸出舌头吸收凉气，用小狗的方法散热。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CP3受到了不错的招待。补给站的大哥给跑友们送上啤酒，我喝了一瓶又一瓶，直到微醉时才与大哥告别。大哥连续两届比赛都在这次CP3所在的地点做志愿者，热情不减，补给更周到。

　　跋涉：煎熬与坚持

　　在山水间的小道中穿行的时候，我最讨厌的是那些在耳畔、眼前飞来飞去的小虫，“嗡嗡”的声响，简直是“火上浇油”。这时，组委会发的网罩就起了大作用。我头戴红色的网罩，好似大漠中面覆纱巾、一人一马的邱莫言（电影《新龙门客栈》中的女侠）。

　　接下来，我并未在美丽的冰糖峪多作停留，去年在这里退赛的阴影犹在，出了冰糖峪就是战胜了去年的自己。于是，携带着两瓶啤酒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的我全速前进了，当时我觉得自己满血复活了。

　　但激情很快用完，我在人群中还是感觉到了些许无力。豪情万丈之后的落寞，像落魄后以酗酒来打发时光的旧公子，苦日子不知道什么是头，但只要坚持，一步一步去逼近，总能完成目标。

　　太阳依旧散发着威力，路依旧是以前走过的路，在CP5补给站守候的朋友都是熟面孔。只是这次他们觉得我很陌生，觉得我不再是当年那个赤裸着上身，勇往直前的小伙子。我的风光不再，我那显示出岁月痕迹的身躯被掩映在残破的城墙中，我佝偻着腰，扭曲着身体，慢慢地爬行，留下一段身影，长长的叹息。

　　当天下午，我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了CP6。在补给站温暖的帐篷里吃完面，我继续前进。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戴上头灯，为自己照出一片光明。我还是不断地崴脚，脚肿得使鞋子里的空间变得十分拥挤，但我不害怕，我知道自己能顶到最后，因为我真的不想再退赛了。

　　当跑友小丫姐把烤肉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其实很想哭，但我却用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来拼命掩饰自己，并不断地与别人谈笑风生。酒足饭饱之后，我感到特别困、特别疲惫，但我不敢走进帐篷，因为一旦走进去比赛就结束了，只能不断前进才有可能让失落的心重燃希望。

　　曙光：狂奔与欢愉

　　但有些事情是无法控制的，即使我毅力再强，也顶不住一波又一波疯狂袭来的困意。于是，我打开头灯倒在了大山的怀抱里，任凭山风狂吹、蚊虫骚扰，我具不动摇。醒来后，我在铺满星星的夜幕下沉重地行走，边走边假设了许多我在CP8可能会发生的场景。

　　然而我到了CP8之后，却变得很凌乱：我先是在冷风中喝了一瓶冰啤酒，然后脱衣上床睡觉，还没过几分钟，又突然决定出发了。我想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拿着两根棍子，带上跑友山客大哥给的厚衣服，风一般地冲了出去。这是我在比赛中唯一的一次剧烈兴奋，连续奔跑了5公里。进入景区后，我缓慢地爬台阶，并不时地弯下腰，从脚边捡了一些紫色的花瓣，将它们撒在崎岖的山路上，走过之处留下一片片欢愉。

　　欢快的心情，缓解了我身体的痛苦，步伐也变得更加轻盈。爬上台阶的顶端，走过一段平缓的公路，我穿过了渴望已久的山洞，缓缓地走过最后的上坡，笼罩着大地的黑云渐渐散去，天边透出了白皙的光。6月2日清晨，过了CP9之后，我知道终点离我越来越近了。这一次，我弥补了去年的遗憾，也完成了自我救赎，一切足矣。（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