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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报 2019年06月10日 星期一

如鱼漫游的城市隐者

■李 晓 《 中国城市报 》( 2019年06月10日   第 18 版)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犹如一尾鱼,在流动的河里或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翻腾游弋。

  不过,不同的鱼,有着不同的活法。身躯庞大的鱼,在水里随便一翻身便会引起波动。这样的鱼,使我们很容易想起那些喧哗高调的人;有的鱼在水里游得很慢,平时吃点水藻植物,偶尔浮上水面来冒个泡,转瞬间又沉入水里安然泅游,波澜不惊。这样的鱼,让我们想起那些活得低调自在的人。

  我在一座城市的浩淼之水里,也如一尾鱼,到处游弋。偶尔会遇到一些沉静低调、自在随性的人,我们互相友好致意,尔后消失在生活的江湖中。这些人,凭着一身谋生的本事默默地讨生活,或者靠自身精神世界的分泌物喂养着灵魂。他们如一群隐者,在沉沉夜色里如遽然开放的昙花,散发出迷人的暗香,使我常常惦记。

  老鲁在这个城市里摆了一个水果摊,靠着卖水果养活了全家老少,儿子还读了研究生,而今事业有成。这让我觉得,一个人自得其乐地过一辈子,也许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平时,老鲁挤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周围的人根本不会觉得他身上会有啥不平凡之处,更不会想到他有“绝技”在身。其实,老鲁所谓的“绝技”,是口技。某天,老鲁邀我去爬山,爬了半晌我俩都累了,就在山道旁找了一块大石头坐着。老鲁歇了一会儿,便开始表演口技,只见他略微调整发声后,马的奔跑声、受惊声、疲惫时的叫声,就都陆陆续续地从他嘴中传出,惟妙惟肖,不禁令我拍手叫绝。除了马的各种声音,老鲁还会模仿黑熊、狗、鸡鸭、鸟雀等动物的声音。我问老鲁,有这绝活儿,为啥不去《星光大道》参赛?老鲁嘿嘿一笑说:“没啥意思,我只是自己找个乐。”自从知道老鲁有这手绝活儿后,我买水果差不多都会到他的水果摊上买,算是以实际行动支持他。有时在老鲁的水果摊边,他对我嘀咕说,你要想听听喜鹊叫,明早来小区里的那个公园找我。

  老柏是一个诗人,曾经,他大量的诗歌像彩云一样腾起。但过了六十岁,他已惜墨如金, 一年也只写十多首诗歌。不过,他那些简洁凝练的句子,似乎都在开水烈火里滚煮烘烤过,是“老前辈”般的自言自语,每个句子,都令人回味无穷。有一年老柏坐火车回东北老家过年,他这样写道:“一列列车,又是一列列车,一年总是盼望这最后几天。石头,睁开了眼睛……故乡啊,xx就要回来了,山山岭岭都在准备。我的内心有多少穿不完的隧道,列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一个梦被运到更远的梦中。”还有某年秋天黄昏,老柏一个人在巫峡,周围秋风呼号,满山红叶如霞。他在诗里这样诉说:“黄昏时那热烈的峡谷,像一个被布置了的巨大洞房……”平时的老柏, 常常紧闭嘴唇,有时刚一张开嘴巴,又迅速合上了,让我觉得他像一个早期黑白默片里的人物。我与老柏的交往,很是轻松,他是前辈,但从不摆架子,人显得谦卑,有时与他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散发的气场是柔和的。

  老朱,是我在城市里认识的一个能在米粒上刻字的人。他用一把小钳子夹住一粒大米,用一支缝衣针大小的特制刻字笔雕刻着,几分钟后字就刻在了米粒上,当然,要用放大镜才能欣赏这些作品。老朱是十多年前练就这个绝活儿的。有年夏天他去乡下,看见一个老农匍匐在刚刚经受了冰雹打击的稻田里伤心抽泣,这副场景让老朱明白了收获一粒米的艰辛。回来后,他就练起这门绝活。后来,他在一粒米上刻下了五个字:粒粒皆辛苦。但老朱从不用这门绝活儿去挣钱,他对我说,在米粒上刻字可以养心。我曾经想找他学学,但我刚把一粒米接过来,就把它掉到了地上,满地找也没找到。老朱摆摆手对我说:“算了算了,你这个毛躁性格,不行的。”

  在城市里,我认识的还有在墙边倒立悬空的刘三、纺棉花的吴大爷、做传统老秤的张胡子、在屋顶上顶一面锅盖唱京剧的宋二宝、收集老报纸的卢大爷、到乡下收藏传统农具的孙二哥……他们在城里,如一尾尾与世无争的鱼缓缓游动,平时都很少显山露水, 更没有风生水起过。

  我把这些人称为“城市隐者”,他们在苍穹下、清风里,如水自流、如鱼慢游。静水深处,水气氤氲处,或许才蕴藏着平凡生活的真谛,涌动着人间烟火的亲切气息。

如鱼漫游的城市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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