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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城市报 2018年11月26日 星期一

爸妈请吃饭

■李 晓 《 中国城市报 》( 2018年11月26日   第 18 版)

  我爸今年81岁,我妈73岁。我爸比我妈大8岁,我爸和我妈,为此常常纠结,哪个走在对方的前头。我爸叹气说:“哎呀,人为什么要死呢,就这样一直活下去该有多好。”我爸最怕的是寂寞。我妈也叹气说:“哎呀,要是人不死,一直这样活着,地球也该压沉了。”当然,我妈最怕的也是寂寞。

  上周,我爸我妈又准备请人吃饭了,把宴请的客人名单在电话里跟我认真商量,征询我的意见,看哪个客人是否漏掉了。爸妈请人吃饭,一向是庄重的,好比筹办一个大型会议,还要有一个完整的实施方案。

  说到请人吃饭这件事儿,其实我爸是一个吝啬的人,不过我最终理解了他。他是苦水里泡大的人,心疼钱。我爸最反对的是到外面馆子里吃饭,而我又是一个十足的吃货,常常呼朋引伴到馆子里吃喝,我和爸的冲突也集中在这里。

  有时我把爸几乎是拉扯推搡着到馆子里吃饭,让他照着菜圃点菜,望着菜价,他就如老会计一样在心里拨拉着食物原材的价格、店家成本、利润等等,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心情就显得沉重。遇到吃后剩下的,爸也俨然不顾我面子,如一个收拾酒桌战场的人,把啃剩的骨头、没喝完的汤也要一一打包回家。带回家后,自己吃不完的,还要一一派送到邻居家,不过我很少听到邻居对他叫谢谢。我发觉,那些收到残羹冷汁的邻居,已经有些反感他了。

  不过近年来,我爸突然显得大方起来。他常在电话里吩咐,喊你表姨吃个饭,约你表哥到某某馆子里喝板栗鸡汤……有一次,正准备喊我的表叔吃顿饭,却接到了表弟去吃丧宴的通知,表叔走了。我爸叹了一口气说:“看来,请吃饭也要趁早啊。”

  我爸请客,我妈当然要拥护。我妈70岁过后,就彻底想通了。大彻大悟说:“人要是死了,钱还握在手里不松开,有啥意思呢……”所以常常是,我爸列出一个请客吃饭的单子,我妈就是具体执行者。“就坐三路车,馆子旁边有一个卖卤鸭子的摊子……”“对啊,就是那儿,馆子大门外卖水果摊的老板是一个胖子,额头上有一颗痣……”这是我妈在给请吃饭的客人打电话。

  前不久,我爸要请老家村里的吴老汉吃个饭。由头是,我爸和我妈上街,碰见了出门买高压锅螺丝帽的吴老汉,我爸居然激动地拥抱吴老汉,抓住他的双手,如遇见久别的亲人,对村子里的事问个不停。我爸和吴老汉分别时,约定了周末请他在馆子里吃饭,好好地叙一次旧。吴老汉怔了怔,答应了我爸的宴请:“好吧,尽管我是有点忙,肠胃也不是太好,我还是要来,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嘛。”

  那天,我爸和我妈穿戴整齐,在馆子大门口迎客,我在一旁恭恭敬敬站立。席间,我爸我妈不住地给吴老汉老两口碗里夹菜。我爸很少吃菜,一直和吴老汉亲热地唠嗑,唠嗑着当年村子里的事儿。

  我的一些老表们,有的一年半载根本没法见见面,即使见了面,也是翻翻白眼打着呵欠,无限倦意地应付着。我感觉,一些亲情在日子的河流中被冲刷殆尽,如云烟散去。但我爸我妈很是看重,爸对我说:“你们老表之间,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要把亲情延续下去。有次我爸请了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们吃饭,我妈还去馆子里一一开出了菜单,溜到厨房给几个厨子装烟,一再叮嘱:“味道拿好点,请的都是尊贵的客人。”那次吃饭,等吃饭的间隙,我爸还在深情地忆着旧,一大桌子人,都在低头玩手机,我爸没一个听众了,他叹了一口气。这时,玩手机的表妹抬头问我爸:“舅舅,你有微信吗,加我。”我爸摸摸头说:“这个,真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冷冷清清,一些言不由衷的虚情话,明显是在敷衍着我爸我妈:“舅舅、舅妈,祝你们长命百岁啊……”我爸我妈,离100岁还远着呐。望着一大桌人散去,留下我爸我妈傻傻地坐在桌子上,他们耷拉着头,我妈在嘀咕说,还没照一张全家福噢。

  我爸我妈宴请的人还有:老街坊、小区大院在跳坝坝舞的大爷大妈、给他们送祖传药方的人、路上谈得投机的人……

  前不久的一天去爸妈家,轻轻推开门,看见我爸一头歪倒在客厅沙发上,花白的头发甚是晃眼,爸打着鼾声,鼾口水如婴儿呛了奶水流到胸前,我妈呆呆地望着电视……桌子上,是等我爸醒来吃的早已经冷去的饭菜。

  我鼻子一酸,恍然明白了爸妈为什么要时常请人吃饭。爸、妈,你们内心孤独的黑洞,让儿子常常回家来陪陪你们吃顿饭聊聊家常填充吧。

爸妈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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