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保护专家梁旭昶沉寂多年,对人类从愤怒到疑惑再到感恩。从一开始,他将人类视为动物保护的“洪水猛兽”,对人的力量充满敌意。后来,与当地居民接触了解之后,他发现人们有也自己的困境。与猛兽握手,其实是当地居民与百年的生活方式的和解。
本文是梁旭昶在“CC讲坛”上的演讲词。CC讲坛是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创办的公益性讲坛。讲坛把愿意创新或已经付诸行动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让创新思想碰撞升华、创新成果落地成长。
白鳍豚灭绝,
我突然感到很愤怒
2006年,我看到一则报道:来自7个国家的科学家们想尽办法,用了几乎两个月时间在长江里寻找最后的白鳍豚,却一无所获。第二年,这种动物被正式宣布“功能性灭绝”。白鳍豚成为50年来第一种在地球上消失的大型水生脊椎动物。
我突然感到很愤怒。
我们正在经历进化史上的第六次生物大灭绝。人类是造成这场灭绝的主要原因。那么多野生物种,熬过了几百万年,却熬不过你我。
我想要这个世界:老虎不只在年画上,穿山甲不只在动画片里。哪天在长江划只小船,也是一路猿声伴我远行。
机缘巧合,我去了藏北羌塘。在那里工作七八年,直到现在。
那两年我觉得:人类就是野生动物的敌人。
工作时间越长,我发现我总被来自人类的各种善意包围着。
罗布占堆,直到今天,我们还是好朋友。现在,他是藏北双湖县一个乡的党委书记,长得像牦牛一样强壮,曾拿着一根拖把棍将棕熊面对面打翻在地。
那两年,罗布占堆周末一有空,就义务带着我们翻山越岭跑调查。虽然他是一个天生的动物粉丝,但毫不掩饰和我的观点冲突。他问我:“我们现在早就不打野生动物了,但棕熊、雪豹天天吃群众的牛羊、破坏房子。群众心里能不讨厌吗?你反对草场围栏,可是没有围栏,草都被野驴啃光了。牲畜饿死,我们的人咋办?”
我发现,我越来越理解他的忧虑。
在这些极其偏远、环境恶劣的地方,生活想富裕,绝不容易。对于他们来说,野生动物时常是小偷、强盗、甚至凶手。就在几个月前,罗布占堆的乡里又有一位牧民不幸被棕熊袭击身亡。
为了研究雪豹,我们在它们常出没停留的地方架设大量的红外线相机。但如果老百姓想报复这种偷羊的野兽,只需要在同样的地方放置一个非常简易的铁丝套。我知道,用不了几个月,一个当地种群就会被彻底消灭,而且防不胜防。假如他放套子的成本是1块钱,你花掉100块钱也不一定能清掉这个套子。
牧民:
“以前我忘了我的‘兄弟’,现在我想帮它们”
意识到这点后,我认为我停留在“反人类”的立场上是有问题的,脱离群众观念满足自己的耍酷需求是无聊的。2016年,当时我们在搞雪豹项目的过程中,请了几个牧民小伙子做野外向导和后勤。大家一起跋山涉水、睡羊圈。他们干活比我利索、爬山比我快。没用多久,他们又学会了雪豹调查设计、相机架设、GPS和坐标系统。
现在,我再和他们一起工作时,我完全坐在一边等他们分配工作,然后基本就是充当司机的角色。
34岁的塔杰是他们中的一个。去年他和我说:“老师,我看过电影《可可西里》,里边有个野牦牛队。我们能不能也成立一个队伍,好好保护野生动物?”
他说:“小时候,老人和我说,野生动物是我们住在山里的‘兄弟’。以前我忘了我的‘兄弟’,现在我想帮它们。”
现在,他们每年花半年时间投入到雪豹调查任务中,并且正在策划一系列活动。如把村里的赛马节变成第一个环保主题的赛马节;两年内,把自己的家乡变成西藏第一个“塑料垃圾零丢弃”的行政乡。
我看得出来,由于这些工作,塔杰和小伙伴们心里一点一点出现自豪感:大家聚在一起看红外相机视频,逐渐开始用“我的雪豹”这样的词汇。他们为家乡的鸟兽山水而骄傲。
我也看得出来,他们在一点点建立起信心。一开始,他们只想和我们玩几天,顺便挣点零花钱。他们慢慢发现,保护野生动物不单是在山里走走看看,所谓“巡护”。只要自己愿意,那么多本来一辈子不会认识的人会来支持自己、帮助自己。只要自己愿意,可以学会那么多东西开展工作,并不难。
对于我来说,有了他们,原先我们计划1个月的野外工作量,现在10天搞定,又快又好。
事实上,我正在通过某种形式购买他们所代表的牧民乡亲提供的服务。
别在家里挂藏羚羊头,别去无人区探险
我们在塔杰的村子里开始了进一步的工作。这里并不处于国家的保护区内,但是世界最好的雪豹、藏羚羊栖息地之一。在政府授权下,我们鼓励村里成立覆盖本村全境670平方公里的“社区保护地”。村民自己选出“保护地治理委员会”,承担野生动物保护和生计协调的管理任务。
在村委会的组织下,当地百姓一起召开了三次村民大会商议表决相关事宜。
最长的一次会议,在没有吃饭的情况下,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一开始,每个人基于自己家的情况轮流发言。很快,他们的各种身体语言和声调告诉我,事情在发生变化。妇女也加入讨论。争论的重点集中于草场围栏对于牲畜管理的作用,以及参与项目后不同家庭的损失程度。
我当然希望他们快速决定,同意这个方案,但我更希望他们真正讨论起来,认真权衡自己的收益和损失。
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利,也是项目成功的真正起点。不过,随着会议时间越来越长,我开始担心搞不定这件事,直到73岁的索南念扎拍着桌子出来发言。
索南老先生以前是乡里的小学老师,乡里90%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现在他独自住在山里,养了十几头羊,子女时不时送点食物和菜给他。两年前,他的家被棕熊彻底砸了,储藏食物的桶被熊扔进了山下的大河。他当着塔杰的面哭了。
这个背景下,他在会上一拍桌子要说话,我更担心了。
索南老人说:“我们的家需要保护,但野生动物也要保护。我们祖祖辈辈就和他们生活在这里。动物不会说话,我们有责任照顾好它们。”
看着大家静静听他说,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后来,这个保护方案以42票赞成5票反对得以通过。这是羌塘保护史上已知的第一次,社区通过民主程序集体决定:为了野生动物保护,大家放下个人利益纷争,大范围调整当地资源利用方式,并自己主导开展环境治理。
虽然项目还在进行中,但我心里已经很温暖。关于野生动物,这个社区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
别去主动消费非法野生动植物制品,这个大家基本都理解。别去助长非法野生动植物市场,比如在家里挂个藏羚羊头。就算是捡的、别人送的,那也是助长。别去参加所谓“穿越无人区探险之旅”,这不是在爱自然。今天,野生动植物有个清净的地儿不容易,之所以设立保护区,就是不想让人打扰。
美国生物学家乔治夏勒博士说,一个物种为另一个物种的生存而奋斗,再困难也坚持不懈,这是地球进化史上的新事物。
对于人的力量,我现在充满梦想,而不再是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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