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万籁俱寂或鼓噪喧腾的时候,拿起一本书,便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蹑手蹑脚而怀揣欣喜地迈进去,如从背后悄悄而热烈走向所爱之人,那变幻万千的文字像丛林一样突兀耸立,参天招摇,瞬间遮蔽了视野。
阅读的乐趣,其实在儿童时代享受得最充分、最彻底。那些神话、童话、传说、史诗,无不以独特的审美穿透力浸淫赤子之心。把买冰棍的钱省下来,去买《故事会》《民间文学》《少年文艺》;一放学就往小人书摊前蹿,《兴唐传》《西游记》《封神演义》等尽收眼底;缠着母亲去阅览室借书;为一本书和同学吵架,或死缠烂打……多年后怀想,仍感慨不已。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广州一家大型制衣公司从事生产管理时,细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感同身受。一位同事借去此书,约十日后归还,眉飞色舞,赞不绝口,说在看书的时候,“遇歌则唱之,遇诗则诵之,遇经典描写则抄之”,其投入程度,令我惊羡不已。
随着年龄的增大,读书的快感好像越少。从事采编工作后,常沉迷于报刊中,采访、写稿、发稿、拿奖,较少翻书,竟然像果戈理《死魂灵》中的地主玛尼洛夫一样,书桌上摆一本书,第十四页中夹着一张书签,但那是他两年前读过的。
世事轮回。考北大研究生时,是我平生读书最为密集的时期,也是从传奇般的社会实践转型至理论建构的时期。有些书是自愿读的,有些书是被迫读的,它们以超出“期待视野”的缤纷姿态,使我获得了意识启蒙和精神皈依。
在精读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时,一些诗词曲赋激荡于胸,与我视界融合。我不止一次吟诵着“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感受着强烈的落偶不平和千秋悲怆。《关汉卿》那一章以英豪为主题,将数部杂剧贯穿:《单刀会》呼唤英豪、《西蜀梦》英豪死了、《救风尘》《望江亭》英豪就在自己人中间,独具匠心的构思中显现着哲学意味和现实意义。
偶尔也有“豁然开朗”的时候,几可用“狂喜”来表达。在初读胡经之、王岳川编著的《西方文艺理论教程》中关于海德格尔的篇章时,被其深奥的哲学美学、朦胧的语言文字折腾得云里雾里,无奈放弃。近一年后,当我已经通读了数十本中文教材后,再回过头看时,忽然顿悟。我惊奇地发现,此章辞采之华茂、行文之流丽、哲性之丰澹,堪称绝响。因为这一章,我喜欢上了海德格尔,因为海德格尔,我喜欢上了荷尔德林。
关于艺术文本,海德格尔曾用梵高的名画《农鞋》进行过哲性阐释:“在这双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这双器具属于大地,大地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守护。”农鞋在使用中不断消耗,直至于无,而农鞋的价值正是在消逝中显现出来。阅读的过程,其实也是力图使艺术作品中的农鞋“复活”“回归”直至“再创造”。
选择阅读文本非常重要。优秀的文本能带来巨大的快感和广博的知识,径直指给你一条通向天堂的道路。因此,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认为,“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而“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就是“第一义”。
遗憾的是,由于利益的驱动,在大多数高校,学生的教材无从选择,往往是本校老师撰写并指定购买。大部分教材不可能达到“第一义”,少数教材甚至等同于“垃圾”。昼夜与“垃圾”相伴,人不臭才怪,面目不可憎才怪。
所幸的是,我虽然读过一些粗制滥造的教材,但考研时有幸与北大教授林庚、钱理群、陈平原、洪子诚等编撰的“第一义”之书为伴,得以走出泥沼,“直截根源”。在广泛的阅读中,我体会到了阅读的乐趣、写作的乐趣和思维的乐趣。或许,它们就是那抹能够解开人生之谜、穿透晦暗不明的现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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