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2岁的孙喜琢是深圳市“罗湖医院集团”聘请的首任院长。短短一年多,孙喜琢就经历了三次身份的转变:从原大连市中心医院院长、罗湖医院院长到现任的罗湖医院集团院长。同样都是院长,但对于孙喜琢来说,身上的担子却沉了不少。而这缘于今年8月20日,在深圳市罗湖区委区政府主导下,以现代医院管理制度运行的罗湖医院集团的成立。
对于院长孙喜琢来说,这显然相当于再次“创业”。这次“创业”有哪些困难?能不能为中国医改探索出一个成功模式?这些都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
“运行得好也要改革”
10月19日下午,中国城市报记者在深圳市罗湖医院集团见到了上任仅一年多的孙喜琢。由于医院集团刚刚成立两个月,现在他每天都为医改忙碌着。
据了解,集团下属的罗湖区人民医院成立于1957年,作为老牌的公立医院,不乏病患,如今为何却要改革?之前罗湖医院的运行出现了什么问题?在接受记者专访时,孙喜琢表示,这次罗湖区公立医院改革与困难没有关系,并不是医院运行出现问题才倒逼改革。
“虽然罗湖区多元化的办医格局表现得很明显,医院运行很好,老百姓看病也比较方便,但是罗湖医院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改革。”孙喜琢解释说,“让居民‘少生病、少住院、看好病、少负担’是这次罗湖区公立医院改革的目的。”
那么,改革中的罗湖医院集团有什么新亮点?据了解,罗湖医院集团的一大亮点是通过整合辖区公立医院,组建医院集团,建立现代医院管理制度,实现资源共享的最大化。目前,罗湖医院集团将区属的人民医院、区中医院、区妇保院、区康复医院、区医养融合老年病科医院5家医院和35家社康中心组建在一起,同时成立了医疗远程诊断中心、检验中心、物流配送中心等12个资源管理中心,集团只有一个法人代表,集团院长可以任命下属各医院院长和各中心主任。
据孙喜琢介绍,罗湖医院集团将一个行政区域内,上到罗湖医院下到社康中心的医疗资源整合到了一起。尽管同是将一个区域内的医疗资源整合在一起,但罗湖医院集团却与区域医疗联合体不同。“罗湖医院集团是紧密型联系,医联体是松散型的。”他这样告诉记者。
做好社康 分级诊疗水到渠成
长期以来,分级诊疗都是我国医改的难题。2015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分级诊疗制度建设的指导意见》,部署加快推进分级诊疗制度建设。
实际上,早在今年5月份,深圳市就提出,到2017年底,初步形成分级诊疗制度。社区医疗服务机构占全市总诊疗量的比例要超过一半。
而孙喜琢则表示,分级诊疗追求的不是制度的建立,而是水到渠成。“分级诊疗坚持遵循自愿原则,要让老百姓自愿去基层首诊,由不相信到相信,从相信到信赖,从信赖到依赖。社康工作做好了,分级诊疗自然水到渠成,它只是一个结果而已。”孙喜琢介绍,罗湖医院集团的导向是要求重视社康工作,从而探讨一种新型的医疗服务模式。同时,他也指出,让老百姓信任社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此,在深圳各个社康中心工作9年的全科医生蔚文礼感受颇深。目前他在深圳市罗湖区黄贝岭社区健康服务中心工作,10月20日下午,记者来到这个社康中心时,他正在为咳嗽多日的患者陶女士办理转诊手续。
陶女士为何要转诊?“咳嗽了好久,之前还住过院,这次又输液好几天,也没见好转。”陶女士解释,主要是社康中心药物不齐全,所以要求转诊。
蔚文礼告诉记者,如今社康中心药品不齐全,检查条件相对较差。据他介绍,该社康中心服务居民人口登记在册的有2.2万,加上流动人口将近3万,而目前医务工作人员有10名,其中全科医生仅有4名,至少还缺3名医务人员。
该社康中心全科医生黄文静也对记者表示,不仅医务人员不足,一些全科医生的医务水平也未达标。“从病人转诊时开始,全科医生也在同步学习,通过病人带回的信息和与专科医生的交流进一步学习专业知识。”黄文静说,全科医生和专科医生应该加强沟通交流,提高专业技能。
记者了解到,为壮大社区医生队伍,罗湖医院集团还聘请了外国医生到社康中心做全科医生,预计将引入3至5名英联邦和北欧的全科医生前来坐诊,目前一名韩国口腔医生已经签约。
除了上述困难,黄文静认为,指标等硬性规定已经超出社康中心的能力范围,统计报表的工作都会占用社区医生的大部分时间,这些方面都需要逐步改进。
“可能以前上级在制定目标时没有考虑到社区的服务能力和水平,导致我们的工作方向出现了偏差,大多情况是为了完成任务。” 罗湖医院集团社康与公卫管理中心副主任邱传旭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陈。
对此,孙喜琢指出,这次罗湖医院集团在分级诊疗上没有要求从下转上有多少,从上转下有多少。“这根本不是我们追求的,我们没有把它当作一个任务来做。”他说。
而对于全科医生不足、业务水平不够的问题,孙喜琢也指出了解决办法。目前,罗湖医院集团已经开始分批次对全集团2000多专科医生进行全科医生培训,一年之后将进行培训考核,考核合格后可从事全科医生的工作。
“我们在社康中心成立了居民健康保健工作室,大医院里的专科医生可以选择离家较近的工作室每周定期坐诊,同时每个社康都有一个院领导负责。”在孙喜琢看来,这次成立医院集团就是要实现区域医疗资源一体化,不仅让医疗资源得到最大程度节省,也要改变大医院和社康中心之间争抢患者的竞争关系。
让“去编制”成为可能
深圳作为国家公立医院改革的试点城市,一直走在医改的前端。2015年5月,深圳市政府印发的《深圳市深化公立医院综合改革实施方案》及相关配套文件提出,公立医院改革要去行政化,对于医务人员要取消编制管理,按岗聘用、以岗定薪、同岗同酬,将个人薪酬与患者满意度挂钩。
“这次罗湖区的改革是在深圳市公立医院去行政化大环境下进行的。对于专业技术型人才来说,如果没有流动性,靠‘大锅饭’的体制,不容易激发出积极性。没有积极性,他对社会的贡献会明显打折扣。”孙喜琢说。
对于取消编制这项政策,医生们有何看法?“如果适合做科研就留在高平台,如果想去基层做个全科医生也不错,这是自己的选择。有时候编制反而是一种束缚,‘去编制’对年轻人来说是一个机会。”2009年进入罗湖医院,历时5年才正式入职拿到编制的廖基兴医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倒对此事很轻松。
而今年39岁,在罗湖医院妇产科工作了近16年的周芸也同意取消编制。她认为,在旧的体制下,医生只要不出错,就可以一步步熬到主治医生再到副主任医师,然后拿到一笔可观的退休金。“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医生也很痛苦。一些能干的医生到了一定阶段会觉得无法体现自己的价值。”周芸解释说,其实对医生来说,有技术、有能力,哪里都能干活。
取消编制真的那么容易吗?孙喜琢介绍,现在大政策已经出来,但具体细则还没出台,目前正在取消编制的路上。
近日,深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深圳市医疗卫生事业改革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副处长王建中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指出,取消编制看起来很简单,但它的具体内容,配套措施非常复杂。比如,老员工和新员工,他们的岗位怎么定,薪酬怎么定,新老员工怎么区别等等。
“改革要掌握多赢的局面,否则很难推进。”孙喜琢认为,首先患者要受益;其次,要提升医务人员待遇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最后,政府还要满意。这些都要顾及到,只顾一头不行。
“罗湖医改过程中,最关键是公立医院公益性不能改变,与老百姓关系最密切的初级保健、公共卫生等要越来越强化。”孙喜琢说。
孙喜琢坦言,尽管医改很难,矛盾很多,但他希望在政策利好的情况下探讨出一条新型的医疗服务模式,让居民“少生病、少住院、看好病、少负担”。
记者札记
2009年新一轮医改启动以来,各地都在因地制宜地探索医改模式,但成效甚微。从安徽率先探索出基层医改的“安徽模式”到福建打造出公立医院改革的“三明模式”,医改在走过了很多弯路之后,最终推出可供全国借鉴的模式。
虽然有“安徽医改淹死在深水区”以及“三明医改难以复制”之类的说法,但公立医院在一轮接一轮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中继续探寻。正如孙喜琢院长所说,公立医院改革要以百姓的需求为导向,“改”是为了变得更好。
记者通过此次实地采访,深入了解了罗湖医院集团进行的改革——从医保支付体系着手的顶层设计到社康工作的具体做法。这让记者对“罗湖模式”抱有一定的信心。
但是,孙院长也谈到了罗湖医改的艰巨,罗湖医改不一定能成功,但改革才有希望。他们要尽最大的努力来探讨新的医改模式,这份勇气值得人们钦佩。
另外让记者思考的一点是基层医务工作者,包括社区医生和乡村医生目前的生存状态。其中,全科医生黄文静的话引人深思。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都说社区医生是居民健康的‘守门人’,我们也在不断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想守好这个‘门’,可是‘墙’在哪里?”
政策制度就是这堵“墙”,顶层设计做不好,“门”必然守不住。基层医改是这样,城市公立医院改革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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