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国城市化遭遇“拐角”——过去的发展模式遇到很大压力,城市问题颇多,涉及筹资、债务、城市规划、城市管理等诸多方面。城市化的下一程如何走,需要细细梳理。
目前世界的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一半(中国现在的城镇化率差不多是同一水平),向城市集聚已是城市化的全球趋势。令人惊奇的是,全世界这一半人所居住的城市面积(400万平方公里)仅占地球表面面积的1.5%。然而,就在这有限的占地空间内,城市却集中了高比例的经济活动。
先来看美国的情况,约2.4亿美国城市人口居住的面积仅占美国国土面积的3%,却生产了美国85%的GDP。再看一下欧洲情况,巴黎人口占法国人口的3.4%,GDP为24.5%;伦敦人口占英国人口的12.3%,GDP达20%;布达佩斯占匈牙利人口的18%,GDP占35%。最后看一下邻国日本,其国土面积不大,人口很多,山地很多,所以它的集聚度看起来就更加显著。它的三个大都市圈集中了将近69%的总人口,生产了74%的GDP。
这些数字为我们思考中国城市化的问题提供了一个参照。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城市密度对于城市发展的意义。
需要注意的是,城市密度不仅仅局限于人口密度,还包括城市其他方面的密度,如路网密度。我们关于路网密度的认识,对于解决中国城市问题,尤其是交通拥堵问题,至关重要。
专家提供了一个参数:城市一平方公里内如果有100到120个街口,就非常宜居——由于路网密集,商业、服务设施可以到处分布,为居民提供便利。在纽约,这种街口随处可见,一般的街也就是10步、12步、15步,很宽的大街24步,大道也就是20多步宽。相比之下,我国这些年来修了不少气派的城市,就是路网密度不足,一平方公里仅仅十几个路口而已,一些新区的马路宽70步,且横竖都是70步。在这样的架构下,街道没人时空空荡荡,一旦人口集聚,立马拥堵,且无从疏散。因此,我们不要一见拥堵就断言城市人口已经过密了,也有可能是路网不够密。
那么,在我国城市现有的路网状态下,如何增加密度呢?或许我们可借鉴东京的经验。东京是一个现代大都会,但东京不是什么时候都现代,1986年前后,东京的一些街区看上去也是乱糟糟的。东京没有进行全城大拆大建,而是在某些点位上进行城市更新,一小块一小块来,然后累积出一小块一小块地,这一过程称为“都市更新”。这样一来,城市五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六本木街区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受六本木改造成功的影响,东京又进行了“都心”改造,即城市中心地区的改造,这跟我国上一程的城市规划路线是相反的。我们是不断地往大摊、往外扩,一个新区一下子就跳出去30公里,最后兜来兜去再往回走,增加城市中心地带的活力。如今,东京城中心改造后的地方极具竞争力。日本房产泡沫破灭以后,其他地方的房价下去了,而这个地方的房价还是稳升,要排号才能买到这里的房子。它的经验是什么呢?就是把铁路修到城市当中去,把城市设施和车站紧紧拢到一起。相比之下,我们的铁路包括高铁,很多车站都是远离城中心,不在城里,导致铁路是铁路,城市是城市。
因此,我国城市化的下一程需要换一个维度思考——城市密度很重要,城市无论大小,都要看其是否在已有的技术管理水平下达到了合理的密度。城市密度之所以如此重要,使我们对其倍加关注,原因有四点:
第一,密度够,分工就发达。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农村,因为需求不够,所以就没有卖早点的;而在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早点就是大产业。关于分工,政治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提出分工提高生产率,生产率提高是收入提高的根源。
第二,聚到一起,信息成本就降低,基础设施建设的成本也降低。
第三,现在经济增长越来越多地依靠知识驱动。优秀的头脑如果是孤零零的,就很难有效的进行知识生产。这就需要将其密集地凑到一起,互相碰撞,互相激发。
第四,发展中国家、新兴市场国家往往倾向于先把首都建设好,这样就会导致很多福利往首都、大城市和“面子工程”倾斜,将人们吸引过来。除了集聚带来的正常利益之外,现在还有城市偏向带来的集聚效果,因此,现在新兴市场国家的首都规模基本上都比老牌大都市大。
从微观角度看,城市收入高、机会多,人自然往高处走,这也支持了我们对密度维度的理解。
城市密度高了,可能有人会陷入“城市密度越高,城市越乱”的逻辑误区。经验证明,城市的合理加密可以让城市更加有序,这取决于我们的观念、知识和管理能力。以上海的静安区为例,其占地7.62平方公里,仅占整个上海面积的千分之一点二,居住了29.61万居民,每平方公里是3.2万夜间人口。然而,那里的社区、街道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是上海公认管理得比较好的一个区。该区2014年的GDP是660亿人民币,每平方公里14亿美元。
关于城市密度的另外一个误区是:只有大城市才有密度问题。其实,小城市也有密度问题。伴随着老年化社会的到来,保持城市活力是一个重大课题。人口绝对数量在减少,如何让这种城市有活力?日本的富山市在这方面具有丰富的经验。他们提出“紧凑型城市”的概念。为什么紧凑呢?原来人口多,城市面积比较大,现在遇上老龄化,如果人再不出来,整个城市就会显得死气沉沉。往哪儿凑呢?他们的方案很有意思,先投资修建城市的一条路面电车,路面电车把主要的住宅区和商业文化设施都连上。为什么叫“路面电车”?因为这个车非常矮,老人抬腿就能上去,不用坐地铁,不用爬上爬下。此项投资中,政府只承担了修建轨道和车辆开发的资金,剩下的项目就招标,哪家公司来运营城市路面电车系统,就来竞标。然后动员各大公司捐一个车站,公司LOGO和名称可以展示在车站。此外,还动员市民捐椅子,上面用铜牌刻着捐献者的名字。现在,这条路面电车已经修成十几公里的纵线和17公里的环线。最后,他们以车站为节点,用各种政策吸引老人住到车站线周围500米的地方,这样老人就很容易出行。老人出行对财政有什么好处?据相关大学的研究,老人家一天走1000步,医疗费用就下降不少。另外,日本的很多老人是有购买力的,他们走出家门,消费就火了。
现在把视角转到我国,这些年,我们把所有的街区都用公共服务支撑起来,下一程恐怕是支撑不了的。因此,能不能适当地将公共服务凑到一个小范围内,把那一范围的生活质量提高,然后再往外扩?毕竟,我国社会的老龄化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基于上述内容,城市化的下一程要让城市事业家发挥好作用。如果上一程的城市化是比谁的城市摊得大、建了多少有地标性的建筑,那么下一程就要比比城市里有什么样的生活质量,有没有活跃的经济、文化、技术活动。因此,城市化的下一程除了要进一步改革征地制度,还要把城市经营的很多体制激活,让社会上有这方面才能的城市事业家更好地发挥作用,共同把我们的城市化推到更健康的发展阶段。
总体来看,我国下一程的城市化很可能从“扩张型”变为“内源型”、“紧凑型”。因此,评价城市的好坏,不能只从尺度看,更要从密度看。“紧凑城市”的概念已经写入我国城市发展规划当中,问题是怎么在城市化过程中落实。
(作者系著名经济学家、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本文为中国城市报记者张兴旺根据其在4月24日新华网思客讲堂的现场报道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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