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点提要
目前出现的人口外迁,严格地说不是“逆城市化”,而是一种“郊区化”现象。从目前中国城镇化的现状来看,城市化仍然是主流。
中国出现的“逆城市化”,同户籍制度以及土地制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不单纯是城市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
要正视“逆城市化”中的各种利益诉求和权益保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效理顺扭曲的城乡关系,全方位缩小城乡差距,早日实现城乡一体化的和谐发展目标,让城市居民的生活更美好。
“逆城市化” 的思想最早是英国人霍华德于1898年在其专著《明天的田园城市》中提出来的。真正意义上的“逆城市化”是在人类社会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后才发生的。1970年代,发达国家的城市化在经历快速发展之后,进入了城市化进程中的高级阶段,其主要特征是大城市人口停止增长甚至减少,人口和其他资源开始流向中小城市,特别是大城市周围的郊区小城镇。这种现象在1970年代首先在美国出现,并被美国地理学家波恩在1976年命名为“逆城市化”。其含义是指西方国家的城市化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人口增多、交通拥挤、环境污染等“城市病”越来越严重,大量城市人口向郊区流动或者农村流动。美国在“逆城市化”阶段的时候,人口流动有着一定的阶层秩序——富人最先搬出,随后是中产阶级,伴随着新居住地功能的完善,最后形塑成为新型小城镇,这样的格局跟美国的国情有关。
逆城市化
抑或城市病?
在20世纪90年代,中国进入了城市化迅速发展的黄金期,随之而来的“城市病”也呈现在世人面前,并且有愈发严重之势。与此同时,城市的迅猛发展又导致城乡发展不平衡、农村发展严重滞后于城市发展的局面。进入21世纪以来, 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快,大城市交通堵塞、就业难、房价高、看病贵、高污染、能源不足等“城市病”问题越来越突出,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城市人口向农村或者远郊转移的现象,如土地价格制度导致的反常“非转农”现象、农村户口升值引发的公务员主动进村“当农民”现象、大城市生活成本高昂、社会保障不到位造成的被动“逃离北上广”现象等等,引起了学术界较多的关注,并被视为中国的“逆城市化”现象。同时,也有人认为,中国当前出现的城市人口向农村转移,与理论上的“逆城市化”根本不是一回事。
中国出现的所谓“逆城市化”是真正的“逆城市化”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第一,“逆城市化”是城市人口向农村和小城镇的流动,而目前出现的人口外迁,严格地说不是“逆城市化”,而是一种“郊区化”现象。第二,就目前中国城镇化的现状来看,城市化仍然是主流。第三,从人口流动的实质来看,不管是哪种形式的人口回流,都不能与西方的“逆城市化”相提并论。第四,从“逆城市化”的条件来看,西方的“逆城市化”是在城乡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均等化或一体化的前提下实现的,而中国目前的城乡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差距还非常明显。
实际上,正如有两种“城市化”:市场驱动的与政府主导的,“逆城市化”也有两种:城里人自愿回到农村与城里人被强迫去农村。只要出乎自由与自愿,无论“城市化”与“逆城市化”,都是有效率的。但如果实行强制,那就成了“被城市化”还是“被逆城市化”,都会造成惊人的资源浪费。在城市化进程中,中国曾有两次“逆城市化”过程:一次是三年自然灾害后,政府调整大跃进决策失误,减少城镇人口甚至撤销部分城镇;第二次是知青上山下乡,十分之一以上的城镇人口被送到农村。这两次都是计划经济年代自上而下的被动“逆城市化”。历史证明,“被逆城市化”的代价是非常惨重的。
“逆城市化”假象背后的
“中国式逃离”
如果从现象上看,当下的城市化进程简直是一片乱象,有的地方到处造城却抵制农民进城;有的地方赶农民上楼,农民却不愿意;有的城市农民想进而不得;有的城市却是市民想办法当农民。但这一片乱象中,其实纠结的不过就是户籍改革和土地制度改革两条线。目前中国出现的所谓“逆城市化”,同户籍制度以及土地制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不单纯是城市化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由于当下城市内部养老保险制度、医疗保险制度的不统一,教育资源的不均衡现象,即使获得了城市户口,也不一定能享受完善的公共服务。相反,农村户籍因为与土地有紧密联系,集体土地在城镇化进程中,可能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给农村人口带来颇为可观的收入。因此,随着户籍背后庞大的利益链条以及土地生钱功能的日益凸显,城市户籍已经并非一些地区人们的首选,反而是农村户口存在更大的吸引力,再加之城市公共服务均等化尚需时日,进城容易留城难的现象也让一部分人“望城却步”。
“逆城市化”这种现象的出现,是城市化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城市功能自我优化、减轻空间压力的内在要求和必然冲动,其中隐含了工作地和居住地分离的特征。而中国的“逆城市化”并非市民为追求更美好、更舒适生活的内驱选择,更多是由于严重的分配平衡,由利益或者是土地诱惑所催生出的暂时之举。另外,从城镇化的动态过程来看,人口从城市向村镇的回流只是个别现象,城市化仍是主流。因此,社会人口离开城市并不一定就是“逆城市化”,特别是中国目前所出现的中国式“城市逃离”,这谈不上是真正的“逆城市化”,而是一种“伪逆城市化”。
那么,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为何会出现此等“中国式逃离”现象呢?在纷繁错杂的现象背后,所隐藏的是怎样的现实矛盾?接下来,笔者将对中国的“逆城市化”假象的原因进行探讨。
不科学的
“城市化”之果
“逆城市化”是城市化发展到较高阶段的产物,而中国的城市化尚不充分。城市化是和工业化、信息化紧密相连的一种社会进程,在城市化大势所趋的背景下,在中国迈向更高水平城镇化的道路上,在这个城市化水平并不高的国度里,出现“逆城市化”现象值得深入思考。中国所出现的“逆城市化”假象其实更多是一种无言的倾诉,其所掩盖的恰恰可能是城市化过程中的现实矛盾。一方面,现行的户籍制度仍然是年轻人进入大城市的制度性藩篱;另一方面,基于收入分配制度和社会劳动分工的城乡二元分割之势不减反增。如果任由这种现象发展,对其背后的社会问题不予理会,无异于掩耳盗铃,也势必造成更加严重的城乡割裂,在一定程度上消解过去数年间的城市化成果。因此,目前在中国极力推崇“逆城市化”多少有点悲哀。
在正常的“逆城市化”进程中,城市人口流向小城镇是“主动选择”,而我们国家的绝大多数都是“被迫离开”。入不敷出的生活现实以及户籍门槛的掣肘,使他们变成了大城市的“弃儿”,唯有“逃离”才是符合经济人理性的无奈选择。正所谓“顺势者昌”,谁也不愿意“逆势”而动,以致在我国城市化的加速阶段,主动放弃眼前的城市福利。只不过城市居,大不易,尤其是高房价的压力下,城市福利可望而不可即,在“挤出效应”之下,只能演绎一曲“逆城市化”的生存悲歌了。
西方人提出“逆城市化”的概念,是从以人为本的角度,毕竟人人平等的社会也无需考虑户籍问题,更多是纯粹地以个人爱好出发。而目前中国所谓的“逆城市化”是固有的户籍、土地、财税等制度催生的利益之争和福利之困。多年来依附于户口层面的利益分配格局不打破,尤其是有关社保、财税、土地、教育等方面的配套制度不及时跟上改革步伐,农民就难以享受到应有的公共服务,进城也会出城,甚至弃城。实际上,真正意义上的“逆城市化”有两个重要前提:一个是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开始向农村延伸;另一个是城市市民的福利制度开始覆盖农村地区。如果不能满足这两点要求,即便现在劳动者流向小城镇和乡村地区,也将很难享受城市化的成果。对照这样的标准,我们不难发现,中国一些地区出现的“逆城市化”是提前的、不正常的现象。这种提前出现的“逆城市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不科学的“城市化”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部分进城者根本就没有“城市化”的必然反映。
“逆城市化”的
科学效应
“逆城市化”不是城市化的反向过程,不是城市人口重新回归为农村人口的过程,而是城市化发展的更高阶段。“逆城市化”并非单纯的人口由城市向农村的流动,也不是大城市被分解,而是城市布局的分散化和功能的优化,是城乡空间布局结构的优化。城市人口向郊区和农村疏散,并没有改变他们的城市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而是把城市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扩散到更广阔的地理空间。不要以为西方国家的“逆城市化”是向农村地区的延伸(农村城镇化)而忽略了大城市的发展,西方国家在“逆城市化”的同时,国际大都市还在不断发展,并且形成了大中小城市功能互补、协调发展的格局。真正 的“逆城市化”是城市化的必要补充与微调,也是缩小城乡经济差距与治理差距的契机。我们可以借助“逆城市化”来分解城市功能,并且通过分流城市人口的趋势发展村镇。同时,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小城镇和乡村有助于减轻城市空间压力,并且优化城市功能,促使中心城市的空间结构更加明显、产业优势更加突出、聚集效应更加明显、引擎力更加强大,形成中心城市与中小城镇和乡村彼此产业呼应、优势互补、良性循环的“城乡一体”发展格局,从而让城市化在新的格局下得以持续发展。可见,“逆城市化”并非大城市的衰落。
“逆城市化”的
良性进阶
中国作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既不可能像韩国靠少数大城市吸纳绝大多数人口的道路,也不可能走小城镇星罗棋布的道路,而是要走大中小城市协调发展的道路。因此,我们要深刻反思一下跟风的“造城运动”了。
首先,要加强公共文明设施的建设和维护,不能让城市成为“没有器官的城市”。其次,城市化应把重心放到实现人的城市化,保持城市对人才的吸引力,以及如何让居民生活有保障、有尊严上来。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打破城镇化的制度瓶颈,进行制度创新;要加快推进城乡户籍制度改革,使城乡居民基本权力均等化;要不断完善城市公共服务保障体系,让城市各阶层平等享受城市化发展成果;要加强城市化进程中的环境保护,还城乡居民绿色生活环境。因此,我们要正视“逆城市化”中的各种利益诉求和权益保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效理顺扭曲的城乡关系,全方位缩小城乡差距,早日实现城乡一体化的和谐发展目标,让城市居民的生活更美好。
毋庸置疑,等城市发展更完善了,我们也会像欧美国家一样,富人慢慢搬到郊区去住,郊区的配套也就起来了,然后中产阶级再搬出去住。接着是很多公司、工厂搬出去,最后形成一个配套完善的城镇。这才是真正的“逆城市化”阶段!唯有如此,城市化及其相伴而来的“逆城市化”最终才会造就一种新的城乡一元化社会。
(作者系中国城市报社副总编辑、中国城市管理研究院院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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